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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得如此之近，花玨方發(fā)現(xiàn)這條龍的眼睛已經(jīng)瞎了：兩枚白玉蛋似的眼仁泛著白骨般灰敗的光，它身上沒有一處是完好的，每一片鱗下都深深地滲著血。花玨的頭發(fā)與衣襟都在狂風(fēng)中被吹起，花大寶藏在他的袖子里瑟瑟發(fā)抖。他抱緊自己的肥貓，輕輕握住自己脖子上掛的護(hù)命玉，強(qiáng)迫自己鎮(zhèn)定地與它對視。不知為何，花玨覺得它能看見，也是因此，他此前能隱約讀出些它的憤怒與冷漠。

——除了此刻。

花玨渾身繃緊，他知道面對兇獸時不能現(xiàn)出絲毫的怯弱，否則很容易就沒了命，符咒沒有用，他手無寸鐵，只有瞪回去，希望這條瘋龍可以回到江水中，順著江河入海，就此永遠(yuǎn)不涉人世。

那條龍卻似乎是愣住了，在他身上嗅了嗅，那樣的氣息不是想要?dú)⑺浪蛘邍樛怂炊袷恰嗜酥胤辍?

花玨感到風(fēng)聲停止了，他的耳鳴也停止了，那條龍發(fā)出一聲威懾力十足的、低沉的咕嚕聲，接著湊上前來……輕輕吻住了他的嘴唇。

說是吻大約不準(zhǔn)確，偌大的龍頭貼過來，蹭得他臉頰一片冰涼。花玨滿心震驚，還未反應(yīng)過來時，就見那白玉蛋一樣的眼睛在自己面前消失了，鱗片紛紛散落，動搖天地的黑龍失去了蹤影，仿佛在風(fēng)中散去。

他睜大眼睛，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被一個冰冷的懷抱擁住了，黑衣黑發(fā)的男人渾身是血，帶血的嘴唇擦過他的嘴唇，疲憊地靠在他肩膀上。

“帶我走。”

男人低低地說。花玨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卻見到這個男人支撐不住地向后仰去，拉著他一同墜入了冰冷的江水中。花玨以為自己已經(jīng)凍麻木了，卻在這一刻再次體驗(yàn)了什么叫冰刀子割下般的疼痛，渾濁發(fā)青的江水灌入他的胸肺，帶來劇烈的撕裂感，他不會水，撲騰了幾下后身體已不再受他掌控，慢慢地和意識一同墜入黑暗。

那是無邊無際的寒冷……但還有什么東西是溫?zé)岬模蛟S是花大寶拼命叼著他領(lǐng)子時帶來的溫暖，也或許是一個陌生人緊緊攬住他、不讓他下墜的懷抱。

第4章 術(shù)-正陰

溺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水底，一些往事在他腦海中慢慢地浮現(xiàn)。

花玨十歲前不能開口說話，是個小啞巴，且據(jù)奶奶說，也不能與外人有接觸。十歲之前，他被關(guān)在院子里，只能扒拉著庭院的柵欄往外看，滿眼都是好奇與羨慕。

興許是頭十年憋久了，花玨一旦開口，話便如江水滔滔不絕。他出院門三五天的時間里，立刻混入了孩子堆里，滿街跑著攆大鵝，被啄得嗷嗷直叫。傍晚時鉆進(jìn)林子，摘橘子滾山坡，回到家時已經(jīng)是一個泥人。別人回去必遭打罵，花奶奶只會叫他去搓衣服，搓完幫他用針挑開蚊蟲咬的水泡；他每次喊疼的時候，花大寶都會蹲在一旁舔舔他的臉頰。

那時，他第一次嘗試從山坡上滾下去玩，身后拖著一幫孩子興高采烈的歡呼聲，他像是被風(fēng)攬著輕輕投遞出去，天地在那一瞬間向他張開懷抱，呼吸間浸透著清冽的草木香。

這段記憶塵封已久，花玨卻在墜入寒江中后想了起來。他在死亡降臨的黑暗中看見了深青的水底，澄澈如空，什么都沒有，但他仍覺得快樂，仿佛自己不是要被淹死了，而是在玩耍一般——他伏在一條漆黑的龍身上，發(fā)自內(nèi)心地信任著它，龍脊背寬厚而安穩(wěn)，這條龍借給他盡興徜徉的能力，沉默地縱容他在水下翻騰游玩，水流聲從耳邊劃過的時候，他如同回到了孩提時代，自覺能夠駕馭天空與狂風(fēng)，自覺這份自由是他生辰那天得到的最好的禮物。

這是什么時候的事？他活了十九年，妖魔鬼怪見過不少，但此前從來沒有見過龍，也不會有乘龍游水的經(jīng)歷。

花玨睜開眼，壓在他夢境中的寒冷煙消云散，眼前霧氣騰騰，周圍是他無比熟悉的景象，是他的家。

他被人泡在熱水里，霧氣中，一雙烏黑的眼睛近在咫尺，那眼睛的主人正攬著他，將他壓在木桶的熱水中，湊過來為他渡氣。

嘴唇相貼時溫暖柔軟的感覺迫入人心，花玨如遭當(dāng)頭一棒，反應(yīng)過來后，當(dāng)即一把將那人推開，臉頰燙得如同火燒。他哆嗦著打量了一下自己，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被脫得只剩一件單衣，而對方與他一同待在這個泡澡桶中，似乎……未著寸縷。

花玨聲音都在抖：“你你你……”

男人俯身凝視著他，眸子里帶上了一些疑惑，見到花玨并沒有發(fā)表什么有建設(shè)性的意見后，他偏過臉再次對著懷里的人吻了下去——用唇舌將什么東西渡給了他，有些硬，被咀嚼成了細(xì)小的碎片，泛著苦澀的藥味，氣息清香。

花玨勉力撲騰了幾下，掙不過男人強(qiáng)壯有力的臂膀，又沒有下口咬人的兔子膽，只能瞪著眼睛任由他動作。不久前發(fā)生的一切在他眼前一一閃過——他去找花大寶，遇見了青宮道派那一幫道士，那些道士想用他去喂龍，然后……

然后到現(xiàn)在為止，他被這條龍親了三次。

花玨沒有認(rèn)錯這張臉，劍眉入鬢，豐神雋朗，眉目間透著一股子高傲的清冷味道，這龍可以化人形，修為已臻至化境，雖說不清楚為什么要跟著自己回家，但自己應(yīng)當(dāng)是被他救回來的。

男人放過他的唇舌，接著望著他，低聲道：“咽下去。”花玨茫然地將嘴里的東西咽了，只覺得靈臺清透，四肢百骸都舒爽了起來。見他這幅樣子，男人眼里浮現(xiàn)出一絲淺淡的笑意。他仍然攬著他的背，二人抵肩相對，在白茫茫的蒸汽中極盡曖昧之態(tài)，花玨緊張地咽了一下唾沫，往后退了退，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胳膊抵在二人之間。

花玨從小到大都是被人寵著過來的，十幾年如一日的平靜生活里，這樣的情況實(shí)在超出了他的想象。

這條龍剛剛碾死了少說二三十人，險些撞塌江堤，剩下的沒死沒傷的二三十人說不定要凍死在江里；雖說這條龍看起來是條斷袖龍，且親親抱抱的對他很感興趣的樣子，但花玨不認(rèn)為自己有什么出挑的本事；他得以從龍口逃生，大約是因?yàn)槟且粷婋y聞的血……和這條龍認(rèn)錯了人。

這龍道：“你怎么不說話？”

儼然一副很熟的樣子。

花玨鼓足勇氣道：“謝謝你救了我。”

這龍盯著他。男人眼眸的顏色極深，仿佛能把人吸進(jìn)去，但眼白的部分又有些發(fā)灰，像是蒙了一層陰影，如花玨所料，對方的眼睛有所毀傷，但不影響視物，是看得見他的。

花玨在對方的視線下，繼續(xù)硬著頭皮開口了：“我……無以為報，待會兒出去了，我送你回江。剛剛動靜太大，想必已經(jīng)被人注意到了，我可以送你幾張障眼法的符咒，你貼上了回去就不會被人發(fā)現(xiàn)。”

說完，他謹(jǐn)慎地補(bǔ)充了一句：“人妖殊途，你又是龍，想得到你的人應(yīng)當(dāng)不少，還是小心為上。”

對方繼續(xù)盯著他，一動不動。

花玨深吸一口氣，慢騰騰地起身，試圖順勢伸腿兒邁出浴桶，想了想又縮了回來，按著男人的肩膀要他轉(zhuǎn)個身：“我……你，稍微避一下……謝謝。”

他說得結(jié)結(jié)巴巴，斷袖對上斷袖龍就是這么無奈，花玨這輩子都沒這么尷尬過，小時候他光屁股噓噓被對面賬房先生看到時都沒覺得這么丟臉。

結(jié)果對方?jīng)]轉(zhuǎn)過身，男人看出了他的打算，嘩啦一聲水響，他直接將他抱了起來，跨出桶放在了地上。花玨一時顧不得要臉，眼疾手快地踩了鞋拿了件外袍披上，又沖去臥房，拿了半年前不小心做大的一套里衣和外衫，隔著半扇樸素的屏風(fēng)遞過去。

對方遲遲沒有接，花玨便將它們擱在了一旁的矮板凳上。他立在屏風(fēng)一邊，聽見另一邊的人走動了幾步，沒有去接衣服，反而重新跨入了浴桶中。

良久，花玨聽見對方出聲了：“是你的貓告訴我你住在這里的。”

這時，花玨腳邊蹭來一只肥貓，邀功似的仰臉望著他。花玨扯了扯快掉下肩膀的袍子，俯身把花大寶抱起來，摸了摸它的頭。

“你有了這只貓，所以不要我了嗎？”

花玨：“……”

他摸花大寶腦袋的手生生停了下來，目瞪口呆。屏風(fēng)另一邊的人口吻平淡：“以往你從不會說將我送走的這些話。我剛找到你，你便讓我回去，如若我早知道如此，便不會來找你，你應(yīng)當(dāng)早些告訴我，我也不會生你的氣。”

花玨忍不住了：“我，你……大兄弟，你認(rèn)錯人了。”

那男人的一字一句顛在他心上，聽得花玨肝顫。一番話明著是不在意，暗里卻有十足深情，幾乎讓花玨遭不住，一瞬間有些懷疑自己真的干出了作踐人感情的勾當(dāng)；這可是戲本子里才有的橋段。不知哪位仁兄有如此功力，生生欠了一條龍的情債，害得人家大費(fèi)周章地來找……還找錯了人。

又是一片長久的沉默。屏風(fēng)另一頭，似乎只剩下綿長的呼吸聲。花玨怕這龍激動起來再把他這小院子掀了，放輕聲音問道：“你找的人是何地人氏，叫什么名字？如若是還記得生辰的話，我可以幫你算一算，看看他現(xiàn)在在哪里。找人還算是我比較擅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