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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栐信像見了鬼一樣從凳子上跳了起來,拋下一句:“要不我就不愛來你們家呢!”飛也似地逃跑了。
“你就沒喜歡過那個謝翼……不過他同你七妹是一對好姻緣。”
傅清溪笑笑,紅著臉道:“那你又嚇唬四哥!”
云在天輕輕道:“我不愛聽他胡亂揣測你心思……”
在外頭偷偷聽了兩耳朵的越栐信回頭就走,一邊走一邊憤憤道:“好好好,傅妹妹就沒喜歡過旁人,古往今來天上地下就只對你一個人動了心,成了吧?!……”
忽然一道聲音直傳到耳邊:“下回他再胡咧咧,我就費半天功夫把他心思事無巨細都推算出來好了……”
越栐信嗝兒一下噎住了,回頭看一眼,望天,
——天理何在啊?!出來收妖孽啊!!
第176章 番外(二)無情數有情人
傅清溪婚后, 多半時候都在書院里待著。定情時就擔心日日同這朗月先生在一處,自己這本就不聰明的腦袋會不會越發不好用了, 因此只好以勤補拙。
清風大人見這位從前聽朗月先生說話都能聽到失神的迷糊鬼, 居然在婚后還日日修習數演不輟, 心里都忍不住有點佩服起她來。——能呆到這樣程度的, 可也真不容易。
摘星樓首座娶親了,這消息在冶世書院不啻于一場驚雷。只是大家都是要臉的人,多少姑娘雖夜半淚濕枕巾, 早起來還得當沒事人一般。尤其聽說這位“天人”娶的竟是書院里極數學向一位資質平平的小師妹,更感慨人世間姻緣之亂, 有數卻無道得很。
誰想沒過半個月,又有消息傳來, 河圖院的首座也成親了,娶的一位神侍。
還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啊。
不過之后兩年里,書院各學向的論演都多了許多, 連著書立說的都多了。這心思收回來放在真能開花結果的地方也算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又說傅清溪同云在天相處日久, 難免要說起當日他“叛出師門”的事情。
幾次說及, 云在天都不曾深談。這日兩個夜半推演星象取樂, 傅清溪發覺其中軌跡變化與極數華天盤上的一段十分相似, 便畫了出來比著參詳。這回她倒沒有再提起云在天學極數的事情,結果云在天自己說起來了。
他先問傅清溪道:“極數極在何處?”
傅清溪頭也不抬道:“數為世之極,萬物皆在數中。”
云在天嘆了一聲, 又問道:“你不覺著這……有些令人心驚?”
傅清溪放下手里的筆,看看他道:“人亦在數中, 是以心驚?”
云在天苦笑道:“你不是笑話我當日學極數學了一半落跑了?就折在這上頭了。當日大先生說了祖師爺做華天盤的事情。那時候我正沉溺鉆研華天盤里的數演關系,聽了這話,忽然想到若是祖師爺能用人的一生細事創出一個華天盤來,豈非說人這一生,事無巨細,皆有定數?
“我緣著這條路想下去,若是大事是有規律可循的,那么我們看來的小事應該亦有其道理在。因世上道理一視同仁,在天道眼中原無人所看的大小高低之分。一滴水會結冰,一碗水亦會結冰,一樣的道理。是以既然一人之事可循序推斷,則世上之事皆可如此推演,若有不準時,亦非數的錯,而是人的推算能耐尚不及。或者推演一事所需的相關基數太過龐大,采集與演算過于困難,故此不知。
“若極數果然能走通到把世間萬物都納入一個演算體系之中……那么,這世上何時興何時滅都有定數,并無所謂人與天斗之說,只因這‘人’這‘斗’亦在數中。連哪個人什么時候自覺想吃個什么菜色說句什么話,實在都在數里。這么一來,人所謂的‘奮發’、‘自強’、‘起伏跌宕’……實則都不過是必有之事,是以世上又何謂生何謂死,何謂是非?不過一堆注定而已……”
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又開口道,“我當日想著,既如此,我就先不學這個吧。至少我如今還能決定到底要不要學。憑你再厲害,我只不學,或者就不在數中了?實則心里也知道,自己會如此想如此懼怕,本來也因這個內里的念同外頭的事之間相成而就,哪里就‘自主’、‘自在’了……只是實在不愿再同華天盤打交道,便轉頭去學星演了。”
說完又看傅清溪一眼:“偏偏你卻又整天華天盤不離嘴,唉,這因緣啊。”
傅清溪失笑:“我是那回在‘老先生’的指點下才想到這一點的。萬事皆有因緣,我看在眼里的‘意外’和‘驚異’,不過是因為我所知太少罷了。所知越多,世間萬事在眼里都各自循理而生循理而滅,并無神秘處了。想通了這一點,我高興得要命!
“因我打小就不算聰明,許多時候過日子總覺著渾渾噩噩稀里糊涂的,什么事情旁人說了我也不太明白,或者以為自己明白了,真的動手去一做就又不成了。現在曉得原來萬事萬物都有其道理在的,那我還可以學,我能看明白的東西會越來越多,想想就很高興了。”
云在天這輩子是沒嘗過“笨”的滋味,見妻子如此說法,很覺興味,又問她:“那你不覺著萬事皆有注定十分可懼?”
傅清溪搖頭:“為什么要怕?事情都不曉得會變成什么樣子才可怕。一早都有定數,只要循著數看去就能看清楚,這多踏實。從前我總覺著日子就跟走在高崖絕壁上一樣,生怕自己做錯了什么就害得自己或者旁人萬劫不復。如今曉得這早有定數了,就如同躺在個土臺子上一樣平穩妥當,那真是再好沒有了。哪里會怕。”
云在天只覺難以理解,又道:“那你的一言一行若亦在數中,豈非根本就沒有這個‘我’了?且萬事一早注定了,這一輩子又談何拼搏自強,又還有什么意思……”
傅清溪覺著自家聰明絕頂的相公大概是太聰明反而傻了,便道:“那我從前看戲本,那些戲本不是一早都寫好在那里了?不管我看不看,都定了誰富貴誰倒霉誰無足輕重。可‘我’不知道啊,我看的時候還不是一樣一時喜一時憂一時著急的。這人生一世亦是如此,便是一早都有定數,沒翻到那一篇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要愁時,不如等到我真的窮盡極數,看透世間萬物再說吧。”
云在天被這話點了一下,心里略有所動,一時又顧自己沉思去了。
傅清溪專于極數一道,如今又時常能同數演、風水和五運六氣的高手們商談議論,在極數一道上進步神速。清風大人看了都嘖嘖贊嘆,說難道這聰明勁兒也能傳染?
她用一百二十年的天運世事解華天盤,已經能把中間的三圈打通泰半,連老先生看了都贊其有功。
事有湊巧,天運定數,正這要合圈的緊要關頭,她診出身孕來了。常年思慮,雖周遭俗務皆毋需操心,心神耗費亦大。按著師姐夫的意思,她最好在孕期停了這推演華天盤的事務。可極數于傅清溪而言不是工作,那簡直是癮頭。想叫她徹底放下,那怎么能夠?只好另外想法子了。
這日圈兒院里同常日里一樣清靜,進進出出的也沒幾個人,忽然幾個堡里的主事過來了,帶著一群人搬抬著一些東西。
在這少有人行的地方,也算奇景了。有兩個長久沒出門的極數學生見了這陣勢,心里一驚:“不是我們老先生有甚不測吧?!”就說你們這幫人學極數的,學的都在院子里,一真有事兒了同什么數也不識渾猜一氣的人有什么區別。
沒多會兒,摘星樓首座重回極數的事情就在整個書院里傳開了。
當日下午,河圖院的首座也搬進了圈兒院。
首座離開的時候道:“不能叫摘星樓的搶先了,要是他真的把極數推演到把咱們水文地理的都融在了里頭,那我們不就成分舵了嘛!不成不成,我得過去先把星演的融進去才好!”
河圖院的眾人欲哭無淚,——您這去了就算真做出什么成果來,那也不是咱們的事兒了啊!
索性這位臨出門前還回頭叮囑他們兩句:“千萬好生用功,別叫我丟人。下一任星河會要是輸給了摘星樓,我就點火把這院子燒咯!”
雖不是善詞,眾人聽了卻還挺高興,——大人就算去了極數,心還是向著咱們河圖院的。
大半年后,傅清溪頭胎生了個兒子,兩年后又誕下一對兒女,瞧著倒真能應了“子孫滿堂”這個話。
只是這倆冶世書院的天之驕子,卻好似在生娃的時候忘了把這為學的能耐傳給后代了。這幾個娃資質甚為普通,別說像爹那樣二十個月識字三千,四歲能通數演了,便是捏泥巴也沒見得捏的比尋常人強。
云父云母不以為意,云家雖是數術世家,像云在天這等資質的,通族譜查下來,上溯八百余年,也只出了三個而已。自家孫子孫女這樣就挺好,倆人惦記著小孩兒,都在書院里常住了。
云在天這下徹底傻了眼,他不管是學的路子還是教的路子對尋常人來說都沒什么用場。就同當日那本經他編撰過的,自以為已經極其“通俗”了的《學之道》,多少人傳閱了,最后真的經由那本書入門的也只傅清溪一人。這會兒叫他怎么去教一個五六歲還愛玩泥巴勝過數術的小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