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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傅清溪老實答道。說到學(xué)問上的事兒了，她那亂成一團(tuán)粥的腦子好像忽然找到了一根能勉強(qiáng)聚起來的筋，心里也穩(wěn)當(dāng)了一些。

“還看過哪些？”

“還看了《飛星四化》、《三方四正例解》、《定盤推敲》……”一連說了七八本，越說心越虛，——全部都是眼前這位大人的著作，旁的星演的書她是一句都沒瞧過。敢說這是為了求學(xué)來的？！

朗月大人卻點(diǎn)頭道：“你做的自心偏向與數(shù)解偏差一題，凡是做推演的人必定都有所覺的，只是要能把這些零碎的東西挖出來體系化卻不容易。既開始做了，不如好好深入一下。”

傅清溪點(diǎn)頭：“晚輩亦是這般想的。”

朗月大人便道：“從明日起，你每日早間過來，我給你細(xì)講一下這星演映心的自照法，或者與你此題有所裨益。”

傅清溪心里慌了，可又能怎么說呢，只好束手道：“晚輩遵命。”

這時候又一人從屋里出來了，穿了一身暗竹青的衣裳，行如御風(fēng)，一邊過來一邊笑道：“怎么樣？可說什么呢？”

傅清溪看著眼前這位清風(fēng)大人，忽然想起了那日在園中的“一笑”，那時候還當(dāng)自己看花眼了，又莫名覺著有些說不出來的熟悉。原來如此。

看傅清溪還沖自己行禮，清風(fēng)大人笑了：“這丫頭忒是多禮！你可別惱我，我這也是沒法子！我們做的是一門辛苦學(xué)問，得動彈。不像有的人，只管仰脖子望望天就成了，我們得四處跑去！經(jīng)見得越多才能體悟到越多。你瞧這副樣子，好行動么？形勢所迫，我老人家就練出了這一手本事，怎么樣？還不賴吧？

“你也別覺著委屈，一直管我們老人家、老先生地喊了這許久。其實我們同旁人不太一樣，都是倒著長的，從出生那時候就是一百歲，之后每過一年就少一歲，你這么算算，是不是也差不多？可千萬別覺著被我們給哄了。”

傅清溪再來一句：“晚輩不敢。”不過她還真沒怎么往心里去。這冶世書院的先生學(xué)子們個個在外頭都另有身份，何況這兩位。若是不略做功夫，別說外頭的那些人了，只書院里的就能纏得他們不能脫身。想想星河會之后那一陣子日日被圍得水泄不通的摘星樓就知道了。

清風(fēng)大人又想說一回當(dāng)年倆人去京城的事情，朗月大人淡淡道：“已經(jīng)說過了。”

雖清風(fēng)大人一臉“你肯定沒說明白”的神情，可今日已經(jīng)惹得夠多了，再多擰著只怕不妙，便笑笑放過。

傅清溪起身告辭，這回沒人攔了，朗月大人只說了句：“記得明天早上過來。”傅清溪恭敬答應(yīng)著，一邊的清風(fēng)大人眼睛越瞪越大又倏然收回，面上堆出笑意來，同從前一般領(lǐng)著傅清溪往外走。傅清溪不停把眼前這位背挺得如翠竹青松一般的大人同早先無時無刻不彎腰駝背的老伯的樣子兩相交疊，一時有些真幻難分起來。

清風(fēng)大人絮叨依舊，分毫未因改了裝束受甚影響，聲音不同語調(diào)卻頗有相似處。傅清溪聽一半丟一半，猶自云里霧里。

回到住地關(guān)上門往窗下榻上一坐，方才強(qiáng)自壓抑的心緒頓時決堤，捂著臉一會兒笑一會兒羞，不能自己。好容易平靜下來，想想從最初開始，自己同老伯在那小院里廢話連篇時候，一墻之隔就坐著他。只想到那場景畫面，她就心里亂跳，恨不得把當(dāng)日自己說過的話都一句句回想起來，看看有無什么不合適處。

再想那日自己在小院外唉聲嘆氣時候，大人亦在院里，未知是否聽見。如今想去，自己心念之人恰是一再指點(diǎn)自己之人，前因究竟是哪一個？也有些迷惘起來。只是經(jīng)了今日一事，不知道大人是不是想到自己當(dāng)日嘆息的因由……一念至此，頓時又羞不可抑。

粒米未進(jìn)滴水未沾，就在那里想想笑笑，又忽然捂住了臉。額頭面龐火燙，手腳卻冰涼。怪道有人將情喻為毒，光此之見，何其相似。

饒是一夜未曾安眠，第二天卻意外地神采奕奕，只是要挑衣裳出門時，卻總是尋不著一身合適的。怎么從前覺得哪一身都合適的，今日卻忽然都不足起來？自覺了這念頭，心里一驚——傅清溪，你難道還奢望改換自己這貌不驚人的模樣？略平了心，選了日常所穿的生員袍，裝束整齊便往小院里去。

她此時亦不去想這首座大人指點(diǎn)自己星演之道究竟是為了什么，更不去想從今往后如何如何。實在是她自認(rèn)心根淺薄，經(jīng)不得這樣的撥弄。還是從前的對念之法，——喜便喜了，慌便慌了，只坦然看著自己各樣心緒翻騰，既不欲糾正其亦不欲逃避偽飾。“我就是這樣一個人而已。”這么想著，只順其自然。

之后月余，傅清溪每日一早往山坡小院里去，朗月大人便在小軒中給她講解星演。初時幾日傅清溪魂不守舍，頗多過目即忘、充耳不聞之事，她雖羞愧卻也羞愧得坦蕩。清風(fēng)大人常看了急往后院奔去，不知是不是尋地方大笑去了。等開始心演自照，這時候可由不得心思亂轉(zhuǎn)了，她把精力往推演上一放，自心一空，倒慢慢同從前隔門受教無異了。

這邊一個學(xué)一個教，另一個閑著沒事的就常往外頭去。是以傅清溪來時，有時候見著的就是老伯，有時候是中年書生，甚至還有青衣小廝。這卻叫傅清溪想起多年前在文星巷那回，自己車在那里停著，似乎是先有小廝出來看了，過了一陣子老伯出來詢問，才將自己接進(jìn)了小院。再順著想去，怪道頭一回?fù)熘怂舻臅八麉s沒有喊住，大約是車夫大喊“老人家”，首座大人根本沒覺著自己是“老人家”的緣故吧……

這日傅清溪要走時候，恰好老伯從山下回來，笑著別過。進(jìn)了院子，見朗月大人在樹下坐著，便去他對面坐了笑道：“當(dāng)年我要搶徒弟你還攔著，難道這回你是真想收個徒弟了？還真日日叫來上課……”

許久，朗月大人忽然道：“有乍見之歡，不如無久處之厭。”

老伯哈哈笑道：“你這話說給誰聽的？”

朗月大人看看他，站起了身往里走，丟下一句：“久處生厭。”

第170章 求智昏

清風(fēng)大人看著朗月大人施施然遠(yuǎn)去的背影, 伸手指著他身后, 想了會兒把手縮了回來，捏成個拳頭比劃了一下。憤憤嘟囔道：“要不是你家那只大狐貍趁我年幼無知，哄我立下定不先你成親的話，我早就抱得美人歸了！娃兒都起碼能推演往后三年大勢了！……還久處之厭，我早厭得不成了好不好！你們姓云的就沒什么好人……”

站那兒嘰里呱啦說了許久，總算過癮了, 長長出一口氣，一正腰板，仍是清風(fēng)過竹之相。想了想, 往小軒里去, 拿了紙筆出來，開始寫信。一邊寫一邊自言自語：“不是都算到了么，那就快來收網(wǎng)吧！”

人的情常起得莫名, 因為那人一顰一笑一回眸還是錯身而過的一縷幽香就能忽然動了心。等這之后，再看那人時, 便是尋常動作舉止，看在眼里都帶了韻律；白飯淡水般的言語也叫人聽了要露出笑來。——跟中了邪沒什么兩樣。不過幸好這病好得也算快，多則幾年少則數(shù)月，幡然醒悟者占大多數(shù)。等醒了之后再回想從前種種, 自己都要覺著自己惡心了。當(dāng)然也有人天賦異稟，情根深種萬死不悔的，這算奇葩，不在通常考量之列。

所以照常理來說, 這月亮落到跟前了，就該能看出疤來，心底尊崇愛慕者日日相對，沒過兩日那月亮的光就該磨沒了才對。可到了傅清溪這里又不是這樣了。

自從朗月大人開始教她星演之道，傅清溪就算是落到月亮跟前了。日子一久，她非但沒從月華里看出什么華而不實來，反而越發(fā)為月色所惑、心神俱迷起來。世上竟有這樣人物，所知所見同尋常人比真如云端地上。傅清溪也算是勤奮用功之人，只是這都是要用力的，自覺在努力做什么事情。而這位大人，那些推演法則于他而言仿若是流在身體里的血，時時刻刻如此，他的眼睛看世上事務(wù)，便是通過這數(shù)象來看的，不消費(fèi)力，本就自然。

傅清溪一行學(xué)一行比一行絕望，覺著這大概就是山雞變不成鳳凰的道理了。生來就不是一樣?xùn)|西，憑自己怎么學(xué)，也學(xué)不到那樣程度。嘆是嘆了，該自己使勁學(xué)的還得自己使勁，雖一輩子比不了大人，卻至少能叫明日的自己比今日的自己略強(qiáng)，那也算沒有白過這一日了。

當(dāng)日這星演學(xué)了一陣子，久出未歸的老先生終于回來了。傅清溪把自己正跟著朗月大人學(xué)星演的事情同自家先生說了，又把自己將極數(shù)的世事化數(shù)之法與星演推世的道理相比對結(jié)合的想法細(xì)說了一遍，這是怕老先生誤會她叛出師門要去學(xué)星演了，才特意如此。

老先生聽了卻不在意，還鼓勵她仍舊跟著朗月大人學(xué)去，他道：“我們極數(shù)，雖然世事化數(shù)亦可做得，其實這在極數(shù)一門里頭卻算不上高明的學(xué)問。倒是你這個將星演和五運(yùn)六氣化入極數(shù)的法子不錯。這兩樣都可解人，都有自己一套法則。你用極數(shù)為帶將二者系上，因世事只一，二者異解不過用的工具不同，其根本數(shù)術(shù)道理應(yīng)該是可通的。若是能進(jìn)一步推得兩個推演系統(tǒng)互化互通的道理，那就算是摸上華天盤的邊了。這是好事，只是這條路走起來可就不是一二年能見著東西的了。你可得耐得住才成。”

傅清溪見自家先生不反對自己跟著朗月大人接著學(xué)星演，心下十分高興。加上聽說還能同華天盤連上，那真是再好沒有了。在傅清溪心里，這華天盤才是本門正宗，若是學(xué)了一輩子都沒能看懂華天盤幾許，那才愧為極數(shù)弟子了。

如此日久，果然這些東西就如老先生所言，真不是能輕易尋著脈絡(luò)的。當(dāng)中頗多似是而非，立而后破，破而后立之事。好在傅清溪一者一路向?qū)W走來本也是一路的苦功夫，并不至于不耐，再者雖每日頗費(fèi)心血，卻能同心底傾慕之人日日相對，哪里會苦？每天都巴不得天早點(diǎn)亮呢！

她自覺如此日子已經(jīng)好到底了，再不能更好。——做著自己喜歡又能做的學(xué)問，同大人每日相伴，還要怎么樣？這會兒就是換她去天上當(dāng)神仙她也不干啊。卻是愁死了一旁看熱鬧卻沒看到分毫熱鬧的人。

這日老先生正在云上苑觀海飲茶，外頭報河圖院首座來了。老先生說一句：“叫他進(jìn)來吧。”

沒一會兒功夫，一個青衫身影進(jìn)屋行禮。老先生看了他一眼笑道：“今兒不裝神弄鬼了？”

清風(fēng)大人不搭這話，顧自行完禮便道：“這事兒我是沒法子了，您看看您有沒有辦法吧。”

老先生瞧瞧他不說話，清風(fēng)大人急了：“這都一年多了，倆人天天一塊兒算這個算那個的，半句旁的沒提！要是您再不管管，我看這倆人能就這么算一輩子！這可不像話啊！”

老先生神情自若：“我徒兒是姑娘家，我們這里就算女方，這事兒你跑女方家里說叨，合適嗎？“

清風(fēng)大人都快哭了：“我只能跑您這兒說來了啊！我先前也想著，這事兒最難大概就是在那死人臉身上，為了這個我可沒少下功夫啊，我還伺候他伺候了大半年吶！可如今不是這么個事兒了，那半死不活的倒有點(diǎn)動彈了，可您那呆子徒弟活活的不開竅啊！我都快急死了……”

老先生停了翻書的手，抬頭略有興趣似的問道：“哦？你是說……那小子……動了凡心了？”大概覺著自己這說法挺逗，嘿了一聲哈哈樂起來。

清風(fēng)大人心里那個氣啊，可又繞不過這位去，只好忍了道：“我那日聽著那家伙在打聽小姑娘家里的事兒，還有小時候從小到大長起來的小事。雖是打了星演的幌子，傻子才信他！他連一州一地的東西都懶得推演嫌太細(xì)碎，只國運(yùn)天下還算幾把。這忽然就要算到人小姑娘小時候愛吃酸梅子還是甜杏子，打發(fā)什么人給買，哪家鋪子好吃？真是活見了大頭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