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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清溪笑著搖頭道:“這株樹學生從前就在那位贈書的前輩院子里瞧見過,當時看了心里十分佩服這別致心思,院子小,樹大,確實是種在外頭更合適些……”
老先生聽了撫掌而笑:“這話甚是有理。不過那兩個能借景借到旁人家的花樹,也是能耐得很了。”
傅清溪再細看這園中各樣安排,皆有本真天然之意,不免又想起頭一回進那小院時候的情形了,誰想到那樣就碰上傳說中的冶世書院里的先生了呢。人生際遇,回想起來也真是叫人感慨。
又坐了一會兒,老先生道:“你今日還回那邊府里去,這立戶的事兒你外祖父是知道的,到時候他自然會在家里說。你在那里長大,如今自己有了宅子了,不妨請了一起長大的小娃兒們過來耍耍,也是一番熱鬧。如今你這里的人手還沒能配齊,我先給你留些人。你有打算了,只管告訴他們,自會有人替你操持。”
傅清溪都一一答應著,老先生又道:“這回去了,下回再來,說不定就得在這里起宴了。好歹你是的宅子了,住些日子熟悉熟悉才好。”
傅清溪也沒聽十分明白,總之是叫她等老太爺在家里說了這事再搬過來住一陣子的意思,還可以在這里宴請一下姐妹們。這么想想,方才這陌里陌生的一處所在,忽然就親近起來了似的。看來這東西同學問一樣,總要用起來,叫這個東西同自己有了干系,才能搭上心橋,才算入門……她又順著這一路想下去了……
回去之后,老太爺也沒這么快回來,她先把心里惦記著的一樣要緊事辦了。——找了董九樞,再提要把自己名下的股份轉給柳彥姝的事情,且連這兩年的分紅也一并轉給她。董九樞這回倒沒再推拒,回去同董老爹說了,想來這兩年柳彥姝在服飾上頭的才能是有目共睹,董老爹只說傅清溪若自己打定了主意,他們倒沒什么異議。
如此事情議定,這日傅清溪就同柳彥姝一起出門到了制衣坊里,董九樞帶了印章文書來當面重寫文契。柳彥姝這才知道里頭還有這樣的事情,又聽董九樞說傅清溪一早兩年前就想要這么辦了,只董家老爹當時不同意,才沒辦成。叫柳彥姝到這里來試試身手也是傅清溪的意思。
柳彥姝聽了十分感動,最后含著淚笑道:“我這當姐姐的實在是沒本事,讀書又讀不成,做人也做不好,卻要你替我打算到這樣地步,我真是……”
傅清溪拉了她笑道:“我都說你如今不知道怎么了,從前是不把人看眼里,如今忽然就變成不把自己看眼里了。怎么就沒有中間一條路能走的?你怎么不成了!從小到大不都是你處處護著我?這會兒換我護你一下還不成?”
柳彥姝又笑出來,卻是不肯要這份干股,她道:“你一個人在外頭讀書,你們那書也不是尋常讀讀的,我看俞三兒還四處跑去。就算什么書院、官家有安排,到底自己手里有錢好使喚,可以少受些苦。給了我做什么?如今董九摳也沒那么摳了,回回衣裳賣出去都有我的分紅,我盡夠花的。”
董九樞說話了:“給你你就拿著,人家那是什么人,那是學數術的。還是昆侖書院大先生的親傳弟子,這點銀子人家哪里看在眼里了?人家在天一莊里還存著十幾萬兩的銀錢呢,你就歇歇心吧。”
柳彥姝目瞪口呆看著傅清溪,傅清溪笑道:“給你你就拿著,這話是沒錯的。”
柳彥姝回不過神的當兒那兩個已經把一應文書都準備齊了,傅清溪抓了柳彥姝的指頭就摁了手印,柳彥姝還在那兒揪著她個袖子問:“當、當真?你……你哪兒來的那許多銀子啊……”
傅清溪笑笑:“掙得唄。不過這路子不太對,后來叫老先生說了,也就那一回,往后再不干了。”又對董九樞道,“下回有什么地方遭了災要賑濟的,你就替我捐了吧。我如今也用不著那么些錢,天天除了讀書還是讀書的,沒地方花去。”
董九樞翻個白眼:“傻!你一輩子在書院了?往后不用嫁人過日子了?”
傅清溪一笑不語。
等事情都辦完了,姐妹倆又坐著車回去,柳彥姝在那里抓著傅清溪的胳膊一會兒揉一會兒捏的,傅清溪癢得咯咯直樂,柳彥姝苦笑著嘆道:“我這是做夢吧!我這應該是做夢吧!”
原來她這兩年在制衣坊很得了些銀錢,還特地替傅清溪存了一份。她知道傅清溪是一門心思讀書的人,往后前程身份是有了,只是嫁妝呢?府里自然不會不管,那也只是面上的,底下實打實的活絡銀子還得靠自己攢一些才好。傅清溪估摸著是想不到這一塊兒去,好在自己如今掙得真不少,正好可以替她存一些。
卻沒想到自己眼里的這個書呆子居然還是個大財主,且那么小的時候就已經有那般身家了。還真是沉得住氣啊,若是換了自己,恐怕早就直奔珍寶軒挑貴的買去了。到頭來自己沒替人打算著不說,反被人好好照顧了一把。這事兒翻轉得太快,有些適應不了。
一時覺著這呆子可算長大了,不用自己操心了,一時又覺著自己竟是沒用場了,又有些失落起來。
傅清溪就在一旁坐著瞧柳彥姝面上一會兒喜一會兒嘆的,心說這人心起意真是自己都覺察不到啊,若想要有所覺察,還得說那本《心途正道》上的話……
晚上柳彥姝總算回過這個神來了,這才想起轉給自己的股份和天一莊戶頭里存進去的這兩年的分紅,這又換了一重震驚,愣是一夜沒睡好。早起梳頭看著鏡子里烏黑倆眼睛,心里直嘆:“這窮人乍富還真是有些扛不住啊……”
第166章 書中自有黃金屋
越荃出嫁那日老太爺是回來的, 這過了半個多月又來家了, 把家里人嚇了一跳,老太太還以為是他身體有什么不妥, 等見了面, 見老太爺精神抖擻的, 才松了口氣。因方才一嚇,這會兒知道沒事了,就換成了怒意,沒好氣道:“好好的老往家跑做什么?!有事就叫人來家說一聲先,這把我們給嚇的。”
老太爺先安慰了老妻一通,才說起傅清溪立戶的事情來。
老太太聽了就皺上眉了:“立戶?這是怎么話說的, 是家里叫她受氣了?還是因為上回四丫頭做的糊涂事兒我們沒狠狠罰她的緣故?”
老太爺搖頭:“都不是, 這不是丫頭自己的主意,她人還在書院里, 她師父就替她把文書都辦好了。”
老太太道:“這又是什么話, 怎么這當先生還管起這些來了。”
老太爺道:“我也問了,他說到時候出門子沒有從外家走的道理,還得立個門戶才成。”
老太太聽了這話還罷了, 嘆氣道:“我也想這事兒了, 柳丫頭到時候有個爹在,真到了那一日, 咱們給預備一份嫁妝,還是得從柳家走的。傅丫頭這里麻煩,她那個個小叔叔自己沒影了不說, 還把祖宅家產全給變賣了。雖有兩個姑姑,這多少年不通音訊的,且那都是旁姓的人家了,也沒有再替她主持這個的道理。我還想著到時候先給她個莊子,就從莊子上走,也算她自己家了。倒是她這先生稀奇,連這些都想著了,昆侖書院的先生這么閑的?”
老太爺心里直叫苦,這話兒可不敢叫那老頭子知道,看看自家媳婦,你這都老了的牛犢怎么也不怕虎呢?!
嘴里解釋道:“你這話說的!那先生可不是尋常先生,是昆侖書院的大先生,昆侖書院里尋常的先生遇著他都得恭敬行禮。他整日里不曉得多少事兒,哪里會得閑?只是傅丫頭不曉得走的什么運道,成了他的親傳弟子,他就收了這一個親傳弟子。有道是一日為師終生為父,這就跟獨生女兒一樣,能不金貴?!不止立戶文書,連宅子都給買好了,就在文星巷那邊,房契地契都在這里,你回頭給傅丫頭吧,都是她先生給她置辦的。”
老太太心里不是滋味了:“這就算要給置辦,那也該是我們置辦,怎么這一個先生倒插手到這田地了……”
老太爺擺手:“她是咱們的外孫女不假,是人家的親傳學生也不假,一路都是一路的心意,你也不用過意不去。我們要都像他這么折騰起來,這許多外孫女、孫女呢,厚此薄彼不像話吧?都照著走,我們倆一身骨頭都賠了也不夠。咱們論咱們的,不同他們比著。”
老太太自己尋思了會子,再看看那地契房契的占畝,也只好認了老太爺這話,回神了一想又笑道:“這傅丫頭也不曉得走的什么運道,父母緣上是差了點,這師父先生的緣分可真是厲害。不說這位,就說咱們女學里那位肖先生,傅丫頭考上書院,她便辭館了,說這一輩子有這樣一個學生也夠本了。從前給傅丫頭置辦文房衣裳之類的,尋常親娘都沒那么大手筆。前幾日傅丫頭跑去看她了,好家伙,留了兩天才讓回家不說,還跟了一車東西回來!老四家的那個眼孔子淺的,瞧見了直嘆讀書好!”
老太爺一笑:“你沒聽過那話?書中自有黃金屋,這讀書讀出能耐來了,天下都要養著她們,何止這一人一事上頭。”
老太太再想想自家府里,也是老太爺在理術上厲害,才能到今天的氣象,便也笑了,倒不覺著傅清溪立戶買宅子的事兒如何叫人意外了。
老太爺把事兒交代給了老太太,自己便又回苑里去了。
老太太等第二天太太姑娘們都來頤慶堂請安的時候說起了這件事情,還當面把房契地契交給了傅清溪,又對她道:“你那先生是大有來頭的人物,一天不知道要管多少事情,還替你打算到這樣田地,你可要好好用心做學問,萬不可負了長輩的期望。”
傅清溪趕緊恭敬答應了,才接過那盒子來。
底下姐妹們一聽說傅清溪要立戶還買了宅子,都十分意外。在一塊兒這許多年了,雖知道傅清溪是表姑娘,可心里只當時同自己一樣的,只等說好了人家等著出門子就是了。怎么鬧得這還沒說人家,就要同姐妹們分開的意思?且這立戶,那往后是要招贅了?只是這些話都不方便問的,便只好疑惑地相互間看來看去。
幸好太太們不用顧忌什么,四太太頭一個忍不住:“這先生給學生買房子?這哪里是學生了,這是當閨女養了?這若是當先生的收個學生就得給置個宅子,這先生可不好當啊……”
老太太直樂,笑道:“我就曉得你憋不住。那位老先生是昆侖書院數術一道上的大先生,尋常的先生們見了他還得執弟子禮的。他雖有些學生,可親傳弟子只有傅丫頭一個。可不是誰都那么管的。”
二太太笑嘆道:“可見傅丫頭是個出眾的,要不然哪里能得這樣先生的青眼?”
四太太跟著嘆:“所以叫你們好好讀書好好讀書,瞧瞧,這才讀了兩年,就在京里讀出一個宅子來!做什么買賣能趕上這出息?這讀書可真是條陽關大道啊!”
三太太都瞧不下去了:“你買賣還沒做夠?也賺夠銀子了!連讀書這樣的事情到了你嘴里也論上盈虧了,這是勸人向學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