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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因傅清溪幾回考試投文得了些賞,老太太那里又給送過兩回交際的花費,連著月錢和年下得的壓歲荷包,大概點了點,竟也有兩百余兩了。
夏嬤嬤看她發(fā)呆,便問道:“姑娘是要拿去做什么,可是這些還不夠?”
傅清溪回過神來搖頭笑道:“不是,我只是在想,這都是今年攢下來的,前幾年竟是一年年什么都不剩,可我卻想不起來都拿那些銀子買了什么要緊東西了!真是瞎花錢!”
杏兒桃兒一齊笑道:“姑娘想不起來,我們替姑娘記著呢。姑娘買過貓兒瓷枕、整套的小瓷貓擺件和木雕擺件,如今都收到那邊箱子里了。那年姑娘們都喜歡上了貓兒,姑娘還央我們繡過一方貓兒撲蝶的帕子呢。之后還買過幾件簪花,還跟著柳姑娘買過各種香露,這兩件都金貴的,只是香露這些年恐怕早沒味兒了。還有各樣的棋子玩意,一副琉璃的棋子就花了姑娘大半年的月例了,晚上玩得都不肯睡覺,陶嬤嬤好容易把姑娘勸睡了,也非要把那棋子放在床前的桌子上才肯……近年來說嘛,那些戲本就花了得有兩個月月例了,好在那之后姑娘倒沒有再喜歡上什么東西……”
她兩個你一言我一語的說出這許多來,傅清溪笑道:“你們果然記得清楚。如今叫我看,我都想不明白當時怎么非要買它不可呢!”
一時興起,叫人把那些東西都取出來看。一樣樣擺了一桌子,傅清溪一樣樣看了,心里直嘆:“那書上所言,今日所學之事一年后還余多少,十年后還余多少,我這當年所花之銀子,不曉得如今還值多少……”
她心里想著,便問出來,夏嬤嬤笑道:“這些玩意都是最時興的時候買的,那銀子也不是花在料子做工上,一多半都是花在那個新鮮上。香露什么的早就沒了不說,就這些小擺件,恐怕值不了幾個錢了。倒是這琉璃棋子的琉璃同簪花們的材料總是實打實的,大約虧不了太多。”
傅清溪嘆一聲:“就沒有賺的?如今比我買的時候還貴了的東西,就沒有?”
杏兒笑起來:“姑娘,這些東西,舊的哪有新的貴,哪有越放反越值錢的道理?又不是古董!”
傅清溪聽了也笑起來,道:“好了好了,都收起來吧,姑娘我看著心里老大不高興的。”
幾人哄笑一聲,便七手八腳收拾起來。
傅清溪在那里想:“當日的那些銀錢,我若是留到了現(xiàn)在,要進米契買賣也好,要說些別的也罷,也多些余地。換了那一堆買的一刻是最貴的東西,真是過一時賤一時,不過一時的高興又高興不了許久,真是傻了。傅清溪啊傅清溪,有人花錢買高興,那是人家衣食無憂的時候了。你往后的日子還不曉得在哪里呢,怎么也這么胡亂花費起來,幸好幸好,如今醒悟也為時未晚。”
第76章 遂愿
她這里正反省自己的花錢之道,柳彥姝從隔壁興沖沖過來了,手里還抱著一個盒子。一下子放到清溪跟前,笑道:“快看看,我好容易買到了!”
打開來看時,里頭一個八角木質厚盒,上頭嵌著有許多凹洞的瓷盤,里頭五彩繽紛的玲瓏珠子,這會兒幾個角上的燈光一映,端得璀璨生輝。
傅清溪一眼就認出來了:“□□捉蟲啊,你也買了?”
柳彥姝推她一下:“會不會說話?!人家叫做‘聽取蛙聲一片’好不好!我這個是玲瓏閣買的,從年前就排上隊了,這會兒才到手呢!怎么樣?好看吧?你若是想買,我那里還有張貴賓帖,拿著去了,能快些買到手,如何?我可夠想著你的吧?”
這□□棋是年下從南邊傳來的新玩意,一時成了風潮,尤其大家子的里的姑娘奶奶們都愛上了。可這里頭幾樣機關不是輕易能仿出來的,一時竟沒法在當?shù)卦斐鰜恚缓脧哪线叢少I。這一來二去的自然耽誤工夫了,可沒成想,越是耽誤功夫不好到手就越是有人想要。年里時候,誰家姑娘能拿出一副來,那真是光彩面子。
之前越苭得了一個,那是越荃從西京給帶回來的。眾人聽說連舊京都興這個了,越發(fā)著急想要,生怕自己趕不上這風兒叫人看輕了去。
如今看來,越芝姐妹那邊不曉得有沒有,說不定柳彥姝就是這越家第二個有這棋的,也難怪她如此高興了。
傅清溪問她:“這得多少銀子?”
柳彥姝伸出三根指頭來:“三十兩。”
傅清溪一伸舌頭,“你可真夠舍得的。”
柳彥姝看她一眼:“你年下沒拿到壓歲荷包?多多少少的,一百多兩總有的吧?還差這點錢?”
傅清溪一皺眉:“雖然有壓歲荷包,咱們散出去的也不少啊,各處都要打賞,這還一年要勞煩他們不是……”
柳彥姝點頭:“就是,要錢的時候想起咱們也算主子來了,平日里可不把我們當正經(jīng)主子看呢!……不說這個,那也不至于連著三十兩都沒有了吧?!”
傅清溪又看一眼那熠熠生輝的棋盤,搖搖頭道:“我不買。”
柳彥姝說她:“怎么好好的又別扭起來了。從前你不是最喜歡這些的?哪樣東西你沒收全!這會兒又這么說了。到時候你可別后悔,一會兒若是別的姐妹來問我要那帖子,我可就給了。”
傅清溪點點頭:“嗯,誰要給誰唄,我如今不玩那些了,我長大了。”
柳彥姝哈哈笑起來,說道:“少跟我扯吧你!我知道,你多半是被董九帶壞了,看著銀錢比看什么都高興!”
傅清溪便道:“你這東西如今花三十兩買了,我估摸著不出今年,咱們這里就能做出來。到時候不知道十兩還值不值了。這轉眼就是二十兩打了水漂,何苦來的,我不買。”
柳彥姝大笑:“聽聽,聽聽,果然是買賣人的口氣了!千金難買我樂意!這事兒能全用銀子算明白?你這個呆子!算了算了,橫豎我已經(jīng)有了,你若想玩時就來找我吧。哎,我明兒拿去給七妹妹瞧瞧!”
說了就抱著她那盒子還出去了。
這里杏兒上來伺候傅清溪,笑道:“姑娘真是長大了,陶嬤嬤要知道了不曉得多少高興。”
傅清溪笑道:“從前我自己沒想明白,陶嬤嬤說什么我就煩她管我,如今自己大概想明白了一點,對景兒想想,竟都是當日嬤嬤同我說過的。你說說,人怎么就不能早點明白事兒呢?唉!”
杏兒在一旁笑道:“姑娘如今明白就不算晚,這不明白的人還多了去了呢。”
桃兒給她一個顏色,杏兒笑笑不說話了。
都洗漱收拾好了,傅清溪又拿了一本本子在手里,一手掂了根墨芯藤身硬頭筆,就著燈光半靠在床頭,一行想一行寫寫畫畫的。
夏嬤嬤過來勸道:“姑娘,這晚上想事兒傷神,當心一會兒礙著睡覺。”
傅清溪笑道:“我曉得,嬤嬤,我這會兒還不困,寫幾筆就放下了。”
夏嬤嬤聽說如此,便也只好由她。
傅清溪這會兒想的是成衣鋪子的事兒,照著董九樞的說法,這成衣鋪子在西京就做得挺好,他那兩個鋪子還是照著西京的鋪子樣子開的,可怎么到了這邊就不成呢?想想今天那□□棋,就是打南邊一傳過來,連京城同舊京到更北路都風行起來了,可見這人的喜好該是有相通之處的。怎么到了衣裳鋪子這里就不對了呢?她想不明白這個事兒。
如今她已經(jīng)養(yǎng)成了想事兒的習慣,這會子覺著不明白,就往本子上畫著,——到底要從哪幾塊來想明白這事兒呢?
這衣裳都是人穿的,說到底,這差別根子在人上。那人買不買成衣,買什么成衣,又同什么相干呢?氣候、日常作息習慣、一地風俗……她這么慢慢捋著自己的思路,一邊就記下來。等到略感神疲了,才放下手里的紙筆,叫杏兒拿去書桌上收好,只說明兒再看。這才安生躺下歇息。
到了第二日,她又照著昨日所思,想著那幾樣事兒各要從哪里著手,這東西得要西京同這邊京城的兩處民風比較,這可不容易。別說西京了,連京城如何她也還不甚清楚呢。上回還是為了花燈的事兒,去看了一回街道和人口分布。這回可比那回的事兒還多還細。凝神細思,想起有幾本講兩京沿革的書,還需得看看兩邊的稅目等事,那就牽扯了政務了,恐怕還得去找一回二舅舅……
一樣樣想著,外頭越荃要走了,便放下心思又同眾人一起去給越荃送行。她心里老念著自己的事兒,全沒發(fā)現(xiàn)越縈今日沒在家中。
散了回來,柳彥姝低了聲同她說:“阿三越來越橫了,今天大姐姐要走,她居然說應了宋家還是陸家的邀約一早出門去了。我看老太太同大舅母都不太高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