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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阿婆趁著今天天氣好,把家里積壓的糧食搬了出來晾曬,正來回翻著呢,聽到外面的動靜,她放下手里的小木耖也想出去看看,咯吱一聲,東屋的門被推開了。
這會兒正是太陽最毒的時候,加上房間昏暗,楊梅出來的時候眼睛被刺得痛,抬手遮了遮日光,手臂抵在額前,落在光中,更顯得皮膚白得透亮。
楊梅適應了好一會兒,才睜開眼,入目是一片黃燦燦的玉米粒。
“你……你醒啦!外邊兒的響聲是要去下葬哩。”王阿婆看到人這會兒才醒,心里腹誹了好多,嘴上也是猶豫了半天才開口。
楊梅微微垂下眼簾,淡淡“哦”了一聲。
“梅梅啊。”王阿婆走近了幾步,覺得這孩子簡直白得晃眼,“你家里是不是離這兒遠得很吶,大老遠來這一趟,咋不去送你外公最后一程嘛,就當盡一份兒孝心咧!”
“送?咋送嘛!”楊梅學起人說話來毫無違和感,“外公要走他的黃泉路咧,為了盡這份孝心,梅梅難道也要陪著去死嗎?”
不知是不是因為上了年紀,王阿婆覺得自己的老臉抖了抖又僵住了,被日頭照得愈加干枯的嘴皮動了好幾下。
“梅梅還不想死呢,所以,就不去送了吧。”楊梅說著就要越過人往外走。
王阿婆不敢忘記,這些年媛媛娃不間斷的幫襯,即使是借著照看阿豪和婷婷的學業,媛媛也明里暗里給了自家不少錢財。
可沒想到媛媛這樣俊俏貴氣的女娃兒,竟是個傻里傻氣,完全不懂人情的。
她緩了好半天,才語重心長地說:“梅梅,萬不能動不動就把‘死’放在嘴上說哩,這樣是不吉利的!還有,剛才這話在阿婆面前說說就是了,出去了可千萬別在人前說吆!”
楊梅剛想開口,眼睫毛撲扇了幾下,最后還是乖乖地點了點頭。
村巷十字口,送靈的隊伍停了下來,宋氏姊妹叁人以及宗族里的幾名后輩,都身穿孝服,手執哀杖,他們在風水師和領隊的指導下,哭跪了一地,燒完一波紙錢,隊伍才又吹吹打打重新出發。
王阿婆和幾名婦人站在大路一邊,茶余飯后,她們慣愛聚在一起嘮嗑,要是村里有出喪這樣的大事兒,她們能說上好幾回,今天也不例外,不過這次的話題,可不是誰家的孝子哭得慘,棺材做得好云云,而是身為宋家外孫女,卻站在路邊一同看熱鬧的楊梅。
“狗蛋他媽,聽說這趙紅琴的外孫女,現下住你們屋吆?”
說話這婦人,眼窩極深,眼睛狹長,乜著眼打量了不遠處的楊梅好幾眼,因為喪葬聲樂極為嘈雜,她這會子也沒刻意壓低聲音。
幾人都好奇地望向王阿婆,她只好點了點頭說:“你們也曉得咧,他們家兒女有出息,都出門在外的,房舍都不修理的,地方小嘛。”
“我咋聽說啊,這女娃剛來的那天,宋老頭當晚就撒手了,她還闖進了靈堂呢,趙紅琴氣得半死,和這嬌貴的外孫女合不來喲!”
“噫,你也不看看,就長她那樣兒的……我看老話說得不錯,是個會吸人精氣兒的,誰遇誰倒霉哩。”
“是這個理嘞,站在哪兒也不好好站,小小年紀就一股騷情勁兒。瞅瞅村里頭那一個一個后生,眼睛恨不得貼到人身上去了,當真是生的狐媚子,手段了得喲!”
“哎呀好了好了。”王阿婆笑著打斷,“送喪隊馬上要過河了,而且人姑娘就在那邊呢,你們都少說幾句啦。”
“就是說呢,這女娃也忒不像話了,雖說這從來沒回來過,可還真就像兩旁世人一樣,站在一旁湊個熱鬧哩,真是心冷啊!”
“不然咋說‘婊子無情,戲子無義’呢,我看她可把這兩樣都給占全咯!”
楊梅腳踩著路邊的一塊破石板,抱臂閑閑目送甚為浩大的隊伍漸漸走遠,她雖談不上耳聰目明,可視聽也不差,那些不怎么入耳的閑話,還是能聽得只言片語。
她偏頭掃了一眼,1、2、3、4……
看到了幾張嘴。
幾人見楊梅向她們這邊瞥過來,碎碎語幾句,便都低頭匆匆散開各回各家了。
渡過河流,再前行一里的路程,送靈的隊伍終于抵達了北坡墳地。
狗蛋兒帶著幾名后生已經挖好了墓穴,一個足以容納棺木的大坑就在中央,旁邊是一堆剛挖出來的新土,泥土濕乎乎的,竟是這酷暑天里,唯一散發著涼氣的東西了。
宋佳豪照著陰陽先生所說,在棺木順利放進墓穴,并且做完一系列的布置后,揮淚揚起了第一抔土,拿著鐵鍬在一旁的狗蛋一等打墓人開始鏟土封棺,沒過一會兒,一個不大不小的墳丘初具雛形。
直到棺木完全被掩埋,墳墓前立起石碑,上面刻著一大一小的兩列字,一段誦經聲飄到曠野之上,合著微風,也掩埋了某人乏善可陳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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