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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男子難為情的招呼她一聲“表嫂”,江春輕輕點頭。
元芳與秦昊留在院里,江春跟著老夫人進屋。
屋里光線昏暗,四周窗戶蒙得嚴嚴實實,就差大白日的點燈了。
“娘子如何了?”
丫頭戰(zhàn)戰(zhàn)兢兢:“自老夫人走后,娘子又陸陸續(xù)續(xù)發(fā)作過三回……又換城里大夫來瞧過,說這便是癔癥了。”最后幾個字說得極輕,生怕嚇到床上之人。
老夫人卻恨聲斥道:“胡沁什么?都是些庸醫(yī)!她不過是羊角風罷了,哪里就是癔癥了?”
江春慢慢適應室內昏暗的光線,順著淡淡的怪味兒來到床前。見鋪上弓著身子躺了個發(fā)髻凌亂的婦人,看不清面目,身下的褥子被浸透了,也不知是喝灑了的水……還是尿?模糊一片,隱約可以聽到兩聲氣若游絲的呻/吟。
江春出于職業(yè)本能,顧不上多想,親自去將窗戶打開一扇,透進些風來,將屋內沉悶的尿臊氣吹得愈發(fā)明顯了。
床上婦人這才循著光,慢悠悠的轉過身子來,望著眼前幾人。
那是一張白凈清秀的小臉,雖衣裳不整,發(fā)髻凌亂,依然難掩那天生的麗質。年紀也就三十出頭,配上清瘦單薄的身材,年輕時候定是位清秀佳人。
“阿嬤,阿嬤,兒想阿嬤……兒想回大理去,吃兩口甜絲絲的寶珠梨,跟著昊哥哥去海子邊……”女子朝著段老夫人張手。
江春雖有心理準備,但聽她稱“阿嬤”,還是被嚇了一跳——段麗娘果真還活著!
段老夫人老淚縱橫,上前去接住她的手,緊緊捏住,哽咽著道:“好好好,麗娘不怕,待病好了,阿嬤就帶你家去。”
江春見此,哪還有不明白的,這神志不清的女子分明就是段麗娘!直到老夫人捏住她手,江春才發(fā)現(xiàn),她的手腕處露出幾道青紫交錯的印子……
“昊哥哥……昊哥哥今日來了不曾?”女子急切不已,帶著少女即將要見意中人的憧憬與渴盼。
老夫人的眼淚流得愈發(fā)狠了,趕忙答應:“來了來了,就在外頭哩!麗娘先給大夫瞧瞧,待會兒就見……”
“真的哇?阿嬤,玉環(huán)快給我梳頭,我今日要梳一個凌虛髻,再戴那只點翠的花冠,裙子……阿嬤你說我配哪身裙子好看嘞?”說著就使勁搖晃老人的手臂,果然一副嬌嗔少女模樣。
江春知曉,這是精神有些不正常了,也不好再看,微微走開兩步去。
哪曉得她一走動,就引起了段麗娘注意。
只見她皺了眉頭,將江春從頭到腳打量個遍,方癟著嘴與老人“小聲”嘀咕:“阿嬤,這女子是哪個?怎穿的這般好看?我不要她與我站一處,不要昊哥哥見著她!她手上戴那鐲子,我好像在哪見過……”歪著腦袋就冥思苦想起來。
段老夫人嘆了口氣。
那鐲子是鄧菊娘手上戴了幾十年的。
望著江春婀娜動人的青蔥身段,摘下了披風,家常的縷金百蝶穿花云緞裙搖曳生姿,面上散發(fā)著家宅和美才有的幸福氣息……回頭見自己閨女,人不人鬼不鬼,不禁愈發(fā)悲從中來,只恨不得立時嚎啕大哭。
同一個男人,為什么她的閨女就不能好好珍惜那姻緣?她也是慢慢才知曉,那兩年里,元芳是真未曾虧待于她。
“你怎就不知好好珍惜?你說你……”
“阿嬤,你哭甚?快來幫我找裙子,昊哥哥最喜歡我穿那身……”話未說完,就被老人打斷。
只見段老夫人冷了冷神色:“咱們先不忙梳洗打扮,讓大夫給你瞧瞧,身子好了你要多少漂亮裙子都給你做,可好?”
又轉頭對江春道:“春娘子,煩請你幫著她瞧瞧,這兩年來不知怎了,她每每遇著不快之事就抽羊角風,有時甚至還直接抽昏死過去……昨日起到將才,已抽了六回了。”
“不!我不要!我才沒有抽羊角風!我不喝藥!”麗娘說著就大力掙扎起來,將鋪上枕頭被褥全一股腦扔地下去,身旁的小炕桌也被她推得遠遠的,一副十分抗拒的樣子。
江春見她這般不配合,心里又拿不準她發(fā)病的根由,怕冒然上前去加重刺激又引發(fā)抽搐,只得說了句“咱們退一步說話”。
老夫人就將麗娘交與丫鬟,自己跟著江春出了門。
屋外,竇元芳在院里站成了樹樁子,朝著院外頭的青山眺望,視身后那局促不安的秦昊如無物……他定是氣恨極了才這樣罷?
江春/心內就有些微微不適,瞧他今日反應,他前妻的死而復生的,他怕是早就知曉非一朝一夕了……卻瞞她瞞得好緊!
一路上有那么多次機會可以讓他解釋的,或是先給她思想預備一番也好,他居然都一聲不吭!
果然是每個男人心目中都有讓他不愿提及的白月光麼?
“春娘子,麗娘的情形你也見了。她自從五六年前經了些事后,這腦子……就,受不得刺激。”
江春斂了心神,對她經了什么事不感興趣,只點點頭,問起癥狀來:“平日是如何發(fā)作的?”
“老身也是三年前才曉得,一旦家里受了不快,她先是哭鬧,哭著哭著就倒地抽搐,不省人事,雙目上翻白……昨日厲害些,還口吐涎沫,口中怪叫不已……倒與咱們大理那頭的羊角風一個模樣。”
“只是,這幾日愈發(fā)嚴重了些。往常抽過后還能自個兒醒來,
醒后亦如常人,這幾日開始,卻是醒后也神志不清了……滿嘴的糊涂話,盡說些多少年前的老黃歷。”
那就是病情進展嚴重了,這般心腦情志方面的疾病,肯定有什么誘因加重了——“不知她前幾日可是受了甚刺激?”
段老夫人眼里的淚就一個勁嘩啦啦往下落:“她……她這不爭氣的臭囡!我怎就生了她個臭囡!好好的姻緣自個兒不珍惜……”
見“前女婿”元芳就在院子那頭,老人愈發(fā)嘆了口氣,歇了歇才說:“半年前才又小產過一次,前幾日見了那孩子的小衣裳,就哭抽過去了。”
才……又……那就是不止一次了!
說著不由將目光落在秦昊身上,她閨女為何小產,十年里頭就遭了三回,還不是這畜生害的?她好好的閨女,好好的姻緣,偏要被他這文不成武不就的浪蕩子給毀了!好好的大理郡……說公主亦不為過,就被他給毀了!
這十年來,她雖未親眼目睹,但也能猜到,那不見天日,不敢光明正大來到人前,受人祝福的日子,她捧在手心里長大的閨女與地下老鼠又有何異?
若他能好生護住閨女也就罷了,可憐她那傻閨女,自己落了個見不得光的身份,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娶了正頭娘子三房小妾……她為了他拋夫棄子,到底是圖個啥?她自以為的“幸福”,早就過了保質期。
秦昊感受到老人的恨意,十月的天里居然生生的出了一額汗,瑟縮著上前來,“噗通”一聲跪地,弱著嗓音道:“叔母,是我……我未照顧好麗娘,任憑叔母打罵便是。”
“我打死了你又能如何?我麗娘的人生能重來麼?她的孩子能保住麼?當初我就覺著你不是個靠譜的,可憐麗娘是個瞎的!”老人悲從中來。
江春又瞧了元芳一眼,見他面色淡淡,無悲無喜,仿佛只是一件與他無關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