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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順藤摸瓜,又摸到項云貴處,將竇家的女子生意一鍋端了。眼見著傳回來的各式金銀玉器數不勝數,皇帝又恨不得仰天大笑一番,自覺摸著了竇家的家底兒,好不得意!
只是直到天黑,眾人翻遍兩位掌柜店鋪、家中,也未尋到淳哥兒。皇帝又開始發起失心瘋來,提了禁軍副統領的一對雙生兒子站上皇城去,不顧四萬禁軍男兒跪求,居然當著眾多漢子的面,要生生將無辜稚子從四五丈高的城墻上丟下。
這回是非得讓他們死了——殺雞儆猴,以儆效尤。
眾男兒目眥俱裂,可謂群情激奮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突然只聽“嗖”的一聲,一只利箭劃破黑夜里的空氣,直沖皇城而去。
眾人尚且反應不過來,那趙闞卻是最狡猾怕死的家伙,兩股戰戰,堪堪躲了過去……利箭擦著趙闞的耳尖,直直射|入他身后的玉攆,將百斤重的玉攆從中射|出個裂縫來,其上金鈴被震得“叮鈴”響,在這安靜的冬夜里尤為駭人!
有那機警的大太監就哭爹喊娘起來,尖細的嗓子高喊著“護駕”“快護駕”。
兵馬司的人手極快地聚到一處,將那趙闞圍得水泄不通,哪里還注意得到將才被嚇得嚎哭不止的雙生兒。自有人來將他們救下。
禁軍副統領雖也被嚇到,不知是哪位壯士,有此臂力,騎射功夫如此了得……但一見混亂起來,卻雙目發直的盯著城墻上一雙兒子,見有他見過的竇四將兒子救下,心內松了口氣。
松氣過后卻是憤怒,趙闞這狗皇帝,喪心病狂,即使竇家有錯又如何,竇兄弟的稚子卻是無辜的,他自己兩個兒子更是無辜至極,他居然想要丟下他們粉身碎骨……更何況滿東京人有眼皆知,竇家已被逼至如此境地,他哪里還顧念著竇元芳的汗馬功勞,哪里還顧念著鄧菊娘的大恩,哪里還顧念著中宮娘娘的結發之情?
他如此不仁不義不孝,他四萬好兒郎憑甚還要為他送命?
想到此處,再思及素日元芳待他各種情景,前幾日元芳遣來的說客竇四,苦口婆心勸他半日……一鼓作氣想到:今日干脆就一不做二不休,從了竇家元芳罷!
只聽他在城下吹了聲哨,全體禁軍三萬余人慢慢從混亂中安靜下來。他極快地抽出腰間挎刀,趁統領不備之際,使足了力氣,一刀朝著頂頭上司的脖頸砍去。
他身前眾人還未反應過來,只見那挎刀的銀光一閃,一股熱血就濺到眾人臉上去,統領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腦袋就“咕嚕”一聲滾到了地下去,在地上滾了兩圈,滾到副統領腳面前。
眾人屏住了呼吸。
這位禁軍統領平素就最是欺上瞞下,身上硬本事沒兩分,當年憑著楊家扶持坐上的統領之位,其實最是不能服眾。尤其自元芳來了禁軍中作閑散武官,每日拳腳功夫刀槍棍棒的比較下來,生生被反襯成了酒囊飯袋。
此刻被副統領斬于刀下,前頭見著的眾人皆不出聲,后頭的卻是瞧不見的。
副統領扯過他半截無頭身子上別著的號角,有幾個知機的禁軍少年就搭起人梯,將他捧至一丈的高度。
只見他站在人梯之上,俯視著眾兄弟,拿著號角,吹了幾聲,均是禁軍中指揮調令的調子。
眾人先是猶豫片刻,有些不甚樂意,于他們來說,皇帝換誰坐不是坐,反正換來換去就那些皇族權貴的好事兒,哪有他們半毛錢關系……
元芳騎跨在一匹昂首挺胸的高頭大馬上,從眾人后方沖過來,運足了內力,大聲喊道:“皇帝不仁,為身前小人蒙蔽耳目,咱們身為大宋子民,為著大宋江山,理應助官家鏟除奸人,為咱們的兒女子孫不再受這高墻墜身之苦!中宮娘娘已身懷龍種,咱們就是為了趙氏正統血脈,也得鏟除奸人!”
他使足了內力,雖是臨時想出的急智,卻也直擊眾人內心,振聾發聵!
他原在禁軍中本就備受擁戴,追隨者眾,有早就與竇家應下的中人起頭,三萬余人紛紛高喊“為趙氏江山計,鏟除奸人!”
“為趙氏江山計,鏟除奸人!”
其實眾人哪里曉得哪有甚“奸人”,最大的奸人就是趙闞自己罷了!但此時,也是趙闞自己作的,生丟無辜小兒的缺德事一出,還有良知的兒郎,哪個會再替他拼命,紛紛堅決的站到了竇家這邊來!
那趙闞雖被兵馬司的人圍得嚴嚴實實,但曉得最大的心腹之患元芳就在皇城腳下,還有功夫滿口叫囂著“殺了逆賊竇元芳,朕重重有賞!”
圍在他身前的玄衣男兒,正被元芳一番鼓動說得振聾發聵,想起方才兩個無辜小兒,心內剛動搖了兩分,又被皇帝命令喚回來……松動的心又重新硬|起來。
元芳在下頭,料到上頭趙闞會有此動作,又運足了內力,朝著城樓之上高喊:“我竇某人并非逆臣賊子,只官家為奸人蒙蔽,我等身為臣子,不可見其錯視而不見!我等眾人,今日所圖唯一——鏟除奸人,護衛趙氏江山!”
他口口聲聲是為“趙氏江山”計,明明白白直說自己無意于大宋江山,眾人反倒更加愿意聽從他的鼓動。
第117章 變天(二)
且說元芳在皇城腳下打出了“為趙氏江山計,鏟除奸人”的旗號,不說那些個本就搖擺不定的禁軍消了遲疑,跟著一面高呼,一面高舉手中腰刀。
整齊劃一的口號,锃亮的銀光,在熊熊火光映照下,自有一股雄壯氣勢。
那些皇城之上,本就有兩分動搖的兵馬司之人,愈發慌了陣腳。
那趙闞在人后急得跳腳,嘴里憤憤罵道:“莫聽這廝扯虎皮,說甚‘趙氏江山’,真正姓趙的朕在此處,有他姓竇的甚事?!”
周圍那幾個士兵又有了兩分遲疑。
要說若在元芳麾下,這般搖擺不定的士卒自是不可能見到的。他治軍歷來嚴厲,有哪個不服的,先打過他再說……軍中本就有許多軍規條律,只消在規矩之下辦事,再憑真本事服人,倒是少了許多糾葛。
但這皇城司卻不是一般“單位”。它本是當年德芳殿下設立的直接護衛官家的衙門,相當于官家的貼身侍衛,無論宮內宮外均能隨侍于皇帝左右,露臉機會多,若遇上恰當時機,救駕有功啥的,封侯拜官不在話下。
故這皇城司在后來百多年相安無事的安樂日子里,逐漸演變成了升官發財的捷徑。許多既非嫡又非長,繼承爵位無望,走讀書功名也沒戲的世家子弟,就將這皇城司作為“職業首選”。
文不成武不就的世家子弟進得多了,上頭長官礙于家族人情與面子,不好管理,那衙門條律早就名存實亡,日常軍備訓練只是去點個卯,甚至數年間只掛個名兒吃空餉的也不在少數……以至于這衙門就成了個花架子。
對下,看不上開封府的灰衣皂吏;對上,又被真刀真槍的禁軍中人瞧不上……地位著實尷尬。這次捉拿竇家左各莊之事,本想著定是實打實的功勞跑不了了,哪曉得,一場“殺雞儆猴”的戲碼,居然引來了真正的猴子,不,猴王!
十幾個年輕人兩股戰戰,望著城下被眾人眾星拱月的竇元芳……似他這般從小錦衣玉食長大,家族昌盛,自己又文武厲害,樣貌出眾,人品名聲極佳,現又身騎高頭大馬,身披戰甲……這般光芒萬丈的人生,才是他們一心期盼的!
趙闞自以為只消將世家子弟握在手中,就掌握了世家大族的命門,哪曉得,能來皇城司混日子的子弟,哪家沒有十個也有七八個……恁大的家族,死了一個不成器的子孫,還有無數子子孫孫要保!
眼見著那幾個“窩囊廢”又要打退堂鼓了,趙闞曉得現在不是捶胸頓足之時,只得從近旁侍衛手中奪過一把刀來,對著靠他最近,臉色發白的少年捅過去。
那是個才十七八歲的少年,觀他面上青澀與懵懂,怕是還未成親,若放江春所在的現代,怕是高中都不一定畢業呢。
但此時,那少年卻已經抽|搐著倒地上,因害怕而發白的嘴唇上,極速的涌出幾大口汩汩鮮血來,那懵懂的雙眼慢慢開始翻起了白眼皮——趙闞將刀子插-進了他胸腹。
那兩尺長的大刀,趁他不備,從他背部捅|進去,又被同僚幾個推擠一番,歪歪扭扭就朝后倒下,刀柄被地面一擠,又愈發往前推了半截兒,背后刀柄估計已全部沒入胸腹間……只剩一半彎彎的沾了血滴子的刀尖露在外頭。
眾人先是愣了愣,任誰也想不到,背后捅他刀子的會是他們誓死護衛的官家。
其中有一個同樣的白臉青年,比那少年要大了幾歲,一圈青色胡茬顯得成熟了幾分。見到少年仰倒在地,口涌鮮血,“瑯弟”的大叫一聲,撲到地下去抱住他,哀嚎起來。
眾人眼見著日日在一處的同僚就這般沒了,心內愈發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