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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春順口道:“不過是家中姊妹甚多,從小帶他們帶習慣了,倒是曉得些小兒脾性……”
“哦?你家中是幾姊妹?”
“我祖母生養了叔伯三兄弟,到我們這一輩上有七姊妹,我阿嬤與阿爹又有了我們姐弟四個。”上門的四叔與江芝就未提了。
老人家歷來喜歡聽些兒孫滿堂的故事,又忙追著問:“哦?那你是排行第幾?”
“排老大哩,下頭除了有個上私塾的弟弟,還有對三歲的雙胞胎兄弟,剛會說話跑跳,最是調皮不過……”就撿著武哥兒與斌哥兒的趣事說了幾件,果然惹得老夫人主仆幾個笑得不行。
“不得了,祖母這是在說甚好笑話哩?孫兒可是錯過了?”一把極其正經不過的嗓音在門口響起。
孫子這少有的調侃腔調,更是將老夫人逗得愈發樂呵了,嘴里忙招呼:“二郎來啦?快些進來,你傷還未好,莫在外頭站著聽墻角了。”
其實元芳早就曉得江春來了,她還未進府他就得了消息了,只是不好太露痕跡,進得門來請過安,方一副才見到她的樣子,點點頭招呼了聲,頗有兩分“長輩”樣子。
江春也守禮招呼了聲“竇叔父”。
竇老夫人聽那聲“叔父”,卻不樂意道:“叫甚叔父?他整日一副小老頭樣,你再叫他叔父,倒是生生又將他叫老了……也不必依著你干爹那頭,喚他‘哥哥’就是。”這意思是要與胡家撇一撇了。
元芳眼睛一亮,隱隱含了期待的望著她,面上卻仍是一副不茍言笑的正經樣子。
江春見眾人望著自己,只得羞紅了臉改口喚他“元芳哥哥”,恨不得將元芳聽得酥了骨頭。
恰好不消多時,淳哥兒也來了,是由以前聊過天的蘭燕嬤嬤牽著進門的,方見了江春,眼睛就與他父親一般亮了亮,只先與長輩見過禮,才來到江春面前說話。
也不知可是錯覺,自從換了姚氏后,江春感覺小人兒不止能自己跑跳,精神好多了,就是行禮請安亦大方了不少……果然,小孩子都是要靠后天教養的,沒有天生器宇軒昂的貴公子,也沒有誰天生就是畏畏縮縮上不得臺面的。
“春姐姐你這幾日哪去了?都不來找我頑……”
老夫人笑著糾正:“得啦得啦,曉得你喜歡人家,但咱們可得說好了,從今往后都要喚姑姑了,可曉得?”
小人兒見父親也不板著臉了,倒是大著膽子問:“這是為何?我就喜歡小姐姐哩……”
老夫人大笑,指著蘭燕嬤嬤道:“你瞧瞧,你瞧瞧,你這大猴子才去帶了一個月,就教出只小猴子來,教他喚人,他還非得打破砂鍋問到底了!”
語氣卻是前所未有的愉悅,她本身就是爽利人,自也喜歡大方活潑的孩子。
笑過又招呼了淳哥兒:“小猴子,你過來,來將這盤糖蒸乳酪端給你春姑姑吃……你不是最喜歡吃的嘛,看你可舍得請你姑姑吃。”
淳哥兒被一打斷,自也就忘了問原因。
只江春覺著這點心名字有些耳熟,糖蒸乳酪……
她見淳哥兒果然小心翼翼端了點心過來,忙主動接過,用帕子包了小塊吃起來……濃淡合宜的甜度,醇厚的奶香味,倒是正合她胃口,也怪不得小淳哥兒會喜歡吃。
老夫人態度和藹又爽利,元芳微微笑著說些閑話,淳哥兒軟萌可愛,糖蒸乳酪味道正好……一切都剛剛好,若忽略竇憲那糊涂蛋的話,竇家倒是其樂融融。
但糊涂蛋可不是那般好被忽略的,才方想到他呢,他的聲音就在門口響起。
只見他領著小秦氏進了廳里來,急急的行了一禮,忙著道:“母親,這可怎辦?咱們真不進宮了?兒怕……怕官家不喜,要不還是兒……”
竇老夫人也不正眼瞧他,只淡淡來了句:“好啊,你去啊,你前腳敢出門,我后腳定讓韓御史參你個不孝,老母親病得起不了身了,還忙著去吃酒耍雜,正好將你這身安國公的皮子給擼了!”
那竇憲四五十歲的人了,被母親當著眾小輩的面嗆聲,滿心的不自在,愈發覺著小秦氏說的有理,這安國公府,合該姓鄧才對!哪有他竇憲或是張憲的事兒?要不是有這爵位撐著,還不如回了翰林張家去哩……
好在他想歸想,卻是不敢多話的,只低著頭嘟囔幾句,而觀竇家眾人,似乎早已熟悉了他這德性,俱作未聞樣。
小秦氏倒是乖覺,據聞大秦氏代婆婆回鄉下祭祖去了,竇老夫人無心權勢,中饋雖還在她手中,但具體事項卻是被小秦氏搶著接過去做了……既費心費力做了事,她定是要表現的。
“婆婆,咱們現就去廳里?時辰差不多了,丞芳、立芳兩個也眼巴巴等著了……”
老夫人不出聲,只扶了阿陽的手,一馬當先走前面,小秦氏得意的挽著竇憲跟后面,元芳與他們隔開了一段才跟上,江春自是與淳哥兒并排,跟在元芳身后。
淳哥兒是個可心孩子,主動拉了江春的手,讓她大手牽著他小手,靜靜走在最后頭。
“春姐姐……春姑姑,你見過我姚嬤嬤不曾?可知她哪日回來?淳哥兒有些想她了。”小兒試探著問她。
江春不知該如何回答,他的乳母其實不是個好的,永遠不會回來了,但他還那么小,說實話他又不懂,說不定還會激起他的逆反心理……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且好好走你的路。”元芳未回首,亦未指名道姓,但后頭眾人都曉得他就是在說淳哥兒了。
淳哥兒沖著江春抿嘴笑笑,遂也不再提了。
有了這小插曲,倒是不消好久就到了家宴的花廳,江春這個非親非故的“客人”就顯得為難了。那小秦氏也不知是不曉得多了她這位客人,還是故意與她難堪,居然也未有丫鬟來引她入席。
元芳正要使竇三去與她安排,老夫人卻招手,將她喚去,阿陽親自給她安排了位子坐老人家右手邊,兩人中間隔了淳哥兒。老夫人另一邊坐了“一家之主”竇憲,右手邊本是淳哥兒與元芳,江春這么一插,就變成了與元芳同坐右側。剩下的小秦氏與兩個兒子則挨著竇憲坐下。
方入座,竇丞芳就對著江春笑了笑,還見他隔著桌子與元芳點過頭,江春只瞧動作就覺得兄弟倆不簡單。
倒是在另一桌上見了“老熟人”楊留芳。
江春并未先見到她,是開席了覺出道火熱視線在自己身上,悄悄找了一圈才發現是那神色復雜的楊留芳,已經梳了婦人的兩把頭,衣裳也頗為老氣,倒是又成熟了兩分。
眾人觥籌交錯之間,各色菜品一一上桌,江春秉著“少吃多觀察不說話”的原則,慢慢的也倒吃了五六分飽了。
老夫人也不重規矩,不消人伺候,偶爾帶頭說兩句話,倒也無妨。
突然,江春正悄悄觀察著,就見阿陽從花廳門口顫抖著身子進來。
是的,是顫抖,是人害怕到極致而不受控制的身體抖動,這種動作在任何一個下人身上出現,江春都不奇怪,但她不一樣,她是阿陽,是闔府最得鄧菊娘器重的婆子,是跟著鄧菊娘走過傳奇一生的人物。
而且江春還眼尖的發現,阿陽面前淌了兩股淚痕,眼角紅得不像話——定是有甚大事發生了!
想到此處,江春手中的筷子就頓住,只豎起了耳朵,等著她來到老夫人身邊,彎下腰顫抖著說了句什么,老夫人手中的酒杯就“啪”一聲碎在了地上。
江春隱約只聽清兩個字——“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