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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了江家,他亦未進門,只將東西卸了就往回趕。倒是江家其他人都砍包谷桿去了,只使了二嬸早些來家造飯,見著江春從個男子的馬車上下來,還提了好些吃用物件,她顧不上鍋里正沸著的湯水,拉了江春就問:“春丫頭,這是何人哇?這多物件皆是他買的哇?”
江春望著她那閃著八卦火光的眼睛,心內不喜,只隨意應付道:“學里同窗家人,出城辦事兒順便送了我一道。”
說完也不管她是否相信,屋里玩耍的軍哥兒三兄弟已撲到她身上來了,那尾巴狗倒是不敢再隨意撲人了。幾個豆丁七嘴八舌“大姐姐”“大姐姐”地喊起來……倒是只見了清一色的小男娃,那秋姐兒卻是未見的。
“軍哥兒,秋姐兒哪去了?”
軍哥兒瞧瞧二大嬤臉色,倒是不敢說話,只指了指灶房方向。
江春忙洗了手,拿了塊糖糕進灶房,里頭除了柴火燒著的噼啪聲,以及鍋里沸騰的湯水,卻是未有聲音。
她凝神一瞧,卻見那鍋洞門前坐了個小小的女娃,說是“坐”,亦不過是隨意滾在一堆干樹葉中,滾得兩個羊角辮散了些,還沾上了些碎葉子……人卻是閉著眼睛睡著了的。
這個九月天已涼了,又是擦黑的時辰,氣溫驟降,個兩三歲的小娃娃就滾在地上睡著了,定是又被喊來燒火燒睡著的,與那買來的灶下丫頭也不差了……她有些想象不出來,這是怎樣一個當娘的,可以硬下心腸來作賤自家姑娘。
江春先將秋姐兒抱回王氏屋里,給她外頭衣裳脫了放床|上,蓋好被窩出來,迎面正遇上心虛的楊氏假意道:“這小丫頭就是不聽話,說了不消她多手多腳的,偏要爭著去給我燒火,這不才稍不注意哩,她就睡著了……”
江春這三年來為家中|出了不少主意,又是江家的“明日之星”,倒是練出了些氣勢來。她也不說話,只抿緊了嘴,定定望著楊氏演戲,果然才幾句話的功夫,她就訕訕住了嘴。
因著這一個小插曲,等她回過神來,那院子里卻是熱鬧起來了。
只見軍哥兒養的尾巴狗對著院里那竹籠子“汪汪汪”吠個不停,江春暗道:“糟了,忘記將那獅裝大佬給放出來了。”
果然,待她來到這籠子邊,里頭大佬已是急不可耐了,只苦于側面插梢它撬不開,只得在里頭撓爪子,還發出些低沉的“嗚嗚”聲,聽著有些兇狠……這是狗子要發狠前的征兆哩。
“大姐姐,這里頭是個甚?”幾個娃皆好奇。
“是只大獅子哩,你們可害怕?”江春松了臉皮,故意逗他們。
“哇!真是獅子啊?可會吃人?”軍哥兒倒是個膽子大的,對這些兇禽猛獸倒是天生的好奇。
江春只笑笑,先隔著籠子安撫了那大佬(雖然無用,人家不認她),又讓軍哥兒將尾巴用根繩子拴起來,她才將籠子打開。
眾小兒睜大了眼睛,屏住呼吸,盯著那竹籠子瞧:只見里頭悠悠走出只棕紅色“獅子”來,也不往人前湊,只瞧著視線遠處,慢悠悠走過去,亦不將另一頭正在使足了力恨不得掙脫繩子還吠個不停的尾巴放在眼里……
江春|心內納悶:真是物肖其主啊,都是一樣的悠閑正經樣子。
其實在未見過竇元芳之前,江春覺著“悠閑”與“正經”該是對反義詞,“悠閑”的該是吊兒郎當的公子哥才對,但她卻在正經古板的竇元芳身上也見到了悠閑之感。若要細說的話,他更多時候是種悠然自得、閑庭漫步的狀態,即使是繃著臉,也是閑散、輕松的繃臉……
江春搖搖頭,暗怪自己,又是胡想些甚!
其實幾個小豆丁倒是未曾見過獅子,只既然大姐姐都說是獅子了,那就跟著叫了……見了那虎虎生威的小狗子,也不害怕,只小跑著追在它屁|股后頭,“小獅子”“小獅子”的喚著。
當然,那大佬依然是不回頭的。
直到晚間王氏等人家來了,見到江春又熱鬧了一番,江春將那雄獅犬的事給說了,只道是同窗家養的大狗生下來小狗,因她見了好生威風厲害,就討了一只來,讓他們好生養大了,今后看家護院是把好手。
眾人自也無話可說。
第二日,她又早早起了趕到熟藥所上工。江春不得不感慨,年輕就是好,精力充沛,一個月二十多天輪軸轉也無甚的,若是換了上輩子三十歲的身子骨,一個星期不休息就得腰酸背痛、頭暈眼花了。
此后回了學館,隨著天氣轉冷,升學試的腳步愈發近了。
在這漸漸寒涼的冷風里,日子一晃眼就過到了冬月二十。
竇夫子還未進學舍,甲黃班的學舍門卻關得嚴絲合縫。江春本就是個畏寒喜暖的身子,再加坐了近門處的第一排,正對著風口上。每進一個學生,那開門帶進來的風,能將她吹得身上一抖,無法只得縮緊了脖子,恨不得真裹床棉被來學舍。
倒是那胡沁雪,從前十年大部分時間皆在汴京生活的,習慣了那邊寒風夾雪的冬日,自回了金江,從未下過雪,氣候亦不似川蜀一帶陰冷潮|濕,反倒日照充沛的,只覺著這兒的冬日異常的安逸暖和。
故她雖比江春更靠近風口卻是不見得有多冷的……江春佩服她的耐寒能力。
舍里大多數學生都已到了,大家雖縮著脖子,將手塞進袖子里,一個個裹成了灰熊樣,但眼睛卻是只放在書本上的。
在這靜悄悄的冬日清晨里,突然薄木板的舍門被狠狠推開,因著力道過大,慣性使然還將那門板撞到了后頭墻上,發出“哐當”的巨大聲響。
一股涼風迎面而來,還似長了腳手似的順著頭面脖子往衣領里頭鉆,江春有些氣苦不已,也不知是哪個冒失鬼,反正始作俑者就在徐紹與徐大飯桶之間……抬了頭正準備說上幾句。
卻見門口站了個三四十歲的女子,穿了身灰色的麻布衣裳,銀盆臉,上頭斑斑點點的生了好些。倒是盤得一手好頭發,那黑中夾了銀絲的頭發被她盤在了頭頂,結成個碗碟子大的發髻,隨著她動作將歇,顫顫巍巍的……江春擔心那大坨的發髻可會一不小心就散了,況且那頭皮亦繃得太緊了,她看著就有些難受。
“你們班上可有個叫楊世賢的?”那婦人大著嗓門問出來。
正靜靜瞧著書的學生皆被唬了一跳,江春皺著眉,從她那角度望上去,正好見著她那大張著的嘴巴,隱約可見上頭一排的黃牙。
坐第一排的江春不出氣,只定定望著她,不知她意欲何為。
那婦人見無人理她,又大聲問了一遍:“可有個叫楊世賢的,你們快些叫他出來。”
這回所有人都聽見了的,將目光投到江春左后方去。
那里的少年被全班學生行注目禮,又被那婦人吼了一聲,忙臉紅脖子粗地站起來,急忙之間還將那桌椅給碰得咯吱作響。
“三……三嬸,你怎來了?”少年結結巴巴。
“我不來,你可是都不記得還有我這三嬸了?哼!果然是白眼狼!”那婦人不分青紅皂白,一陣罵罵咧咧。
楊世賢卻是愈發結巴了,急忙賠起罪來:“三嬸莫怪,這幾日學里忙升學試的事,就未抽得開身去拜望三嬸,還望三嬸見諒……咱們有甚事,晚間散了學小侄再去當面合計,可好?”
他倒是好聲好氣地商量,那婦人卻是翻了個白眼皮兒,只掀起大嘴皮子就罵起來:“莫叫‘三嬸’了,狀元郎的這聲‘三嬸’小婦人卻是當不起的……好生生一家子,硬是要鬧著分家搬出去,這搬出去可好,你們神仙似的逍遙日子過著,那街坊鄰居的吐沫星子卻要將我們淹死了……這知曉內情的道你們是一窩子白眼狼,不肖子孫,不知道的卻將我們說成了霸占楊家家財的惡狼……我這心里苦啊!”
這一長串罵人話噴出來,那婦人終于熱完了身,不待楊世賢解釋呢,就啟動了“潑婦罵街”模式。
“我這是甚苦命啊?居然讓我嫁進了這狼虎人家!公爹的親兒子卻不是我們親大哥哩,這大侄子亦不是親侄子哩,只一窩活生生養在眼前的白眼狼!天啊地啊!這是要逼死人啦!沒法活啦!”
江春被她那大嗓門震得耳底不適,那楊世賢卻又是個心笨嘴拙的,人雖急得額頭冒汗,嘴里卻是一句話也憋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