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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元芳卻覺得她越發像淳哥兒了,都小姑娘了怎還改不了那些吸鼻子揉眼睛的小兒習性。
江春覺得就是竇元芳后,忙站起來想要過去親自瞧瞧,又想起自己才睡醒,忙理了理衣角,方滿臉欣喜地繞到火堆那頭去,拉了拉他濕噠噠的斗篷邊緣……直到真的碰到那涼絲絲的雨水,才確信真的就是竇元芳來了!
這竇元芳怎就每一次都來得這般及時嘞?她嘴角禁不住就露出了笑意,先是抿著唇笑,后來這笑容就漸漸放大,最后居然咧開了嘴,露出一口細細的小白牙來。
竇元芳本有些不是滋味的心情,一下子就被那口小白牙給沖散了,只滿心想的是:這小兔子牙齒也忒白……見到自己好似很高興的樣子?
“竇元……竇公子,真的是你哇?你怎來了這?”江春差點脫口而出“竇元芳”。
竇元芳卻是聽出來了,只挑了挑眉,看來這小兒真是忘性大,有些長幼不分了。
“你們一夜未歸,徐府夫人心憂不已,兩府人找了你們一天一夜了。”
這時候徐紹才反應過來,怪道這聲音有些耳熟呢,原是舅父那位汴京來的貴客。
他忙謝道:“多謝竇叔父相助,只是晚輩右腿好似傷到了,可否勞煩叔父為小侄尋幾個下人來?”
竇元芳未說話,只轉出洞口,對著外頭吹了聲口哨,也就一兩分鐘的時間吧,竇三就領了三個家丁上來。幾人合力將徐紹抬起來,由那最是身強體壯者將他背背上,這下去的坡度有些陡,擔架卻是無法抬的。
江春卻只覺著徐紹那聲“叔父”有些好笑,其實竇元芳也就比他年長五六歲而已,該算同齡的青年才對……這聲“叔父”怕是從胡家三爺那頭喊的吧。
幾個家丁在前,先輪換著將徐紹背下山去,江春自然就落在最后了,跟在竇元芳后頭磕磕碰碰。
夜間氣溫極低,才出了那洞口,只覺一陣冷雨夾著涼風吹來,一股腦地灌進了她脖頸,冷得她一激靈,縮了縮脖子。
竇元芳聽得她倒吸冷氣聲,轉過頭來見她穿得甚薄,雙手環抱胸前,似乎這般就能耐受這風雨似的。他皺著眉:“出門前怎不瞧瞧天氣,該多穿件褙子的。”
江春哆嗦了一下,咬著牙齒道:“是哩,出門忘了翻黃歷……早知道會有這一遭,定要裹著棉被出門,不,就不該出門。”后幾句只自家在喉嚨內嘀咕。
竇元芳未再多說,只將自己身上那件濕透了的斗篷揭下來,不容她拒絕地壓到她身上去。從胡府出門走得急,這斗篷并非量身定做的,在竇元芳身上顯得短了好些,在江春身上卻又長到腳踝了。好在不知用了甚隔水材料,外層望著像從水里撈上來的濕噠噠,里頭貼著衣裳那面卻仍是干爽的,甚至還帶了他身上的溫熱氣兒……江春覺著真暖!
暖得她像只小烏龜似的,縮著脖子望著只著了深色常服的竇元芳在前頭慢行,心想這身上倒是暖了,頭上卻仍是在淋著雨,好在雨勢已經不大了,只淅淅瀝瀝地飛著些。
突然,只覺著眼前油燈一暗,一頂帽子就落到了自己腦袋上,她有些呆呆地望著眼前被“解除武裝”的竇元芳——嗯,真是個好人哩。
她真心誠意地道謝:“多謝竇公子……竇公子留心腳下,這路泥濘難行。”
對方未有任何“不用謝”“不消客氣”等標準答復。竹篾編的帽子擋住了她的視線,她仰高了頭也只得見他青黑的下巴動了動,估計是笑了笑吧。
視線里只有黑影幢幢的樹木,泥路又膩滑難行,坡勢又陡,重心只往前下方跌,她為了跟緊他的步伐,已盡量小心翼翼腳下每一步了,依然還是搖搖晃晃,差些跌了四五次。
好在漸漸的,竇元芳腳步不知何時放得很慢,令她有充足的時間放下一腳,再將令一腳從深陷的泥潭里□□,二人這般速度自是又被落在后頭了。
待好容易下了那段新滑的坡路,江春身上已是出了層汗了,一方面是緊張所致,一方面卻是身上那斗篷太熱了!江春有些惡趣味的懷疑,剛才他那么毫不猶豫地就將斗篷給了自己,怕也是嫌穿著太熱了罷!
越往下走,坡度越小,倒是漸漸好走了些,江春忍不住心內好奇,鼓起勇氣試探著問道:“竇公子這兩年回京了吧?”問了半日無回應,江春估摸是下著雨他沒聽見。
其實竇元芳乃習武之人,耳聰目明自是不消說的,只是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就與今年他回京時候,淳哥兒鼓起勇氣悄悄咪咪問他“阿爹從哪回來”一樣,若用一句簡單的“從外頭回來”敷衍他,他就會小小地不開心嘟著嘴,若要與他細說,又恐小兒嘴不緊,被有心之人套去……
江春以為他沒聽見,又問了一遍。
“大人的事,小兒莫問。”竇元芳抿緊了嘴唇。
江春:……
接下來下山的路,兩人自也就無話了。
待到了山腳,有那早早回去報信的下人趕了兩輛馬車來,先緊著將徐紹抬上前頭那輛,待他一上車,那車夫就抽起鞭子,往東邊的城里趕了。另有下人來請竇元芳上了第二輛馬車,江春見著他將高大的身子彎著腰才能到車門口,心想這時該是無自家甚事了,轉身將要走。
卻聞一聲“還愣著作甚?上來。”
江春轉過頭來,見他正皺著眉望著自家……那就是對她說的咯?江春欣喜了一下,畢竟這走回到縣學還得好幾里路哩,又下著雨,待會兒進了城,眾人往東邊去,她一個人得穿過空無一人的街道回學館,半夜三更哪有不害怕的道理。
她忙顛顛跑著過去,拽緊了馬車前扶手上了車。
掀開簾子卻見他已坐在了左邊的座位上,這馬車倒是不算小了,只怪他身形太過高大,一坐下去腿腳就伸不開,只得縮起小腿。江春忙小心著避過了他那無處安放的大長腿,脫下滴著水的斗篷,坐到他對面去。
車廂內左右兩個前角各掛了一盞油燈,倒是將車內照得亮堂。江春這才將他臉貌看清,也不知可是旅途勞累的關系,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一片青黑色的胡茬,將那臉色襯得愈發黑了兩分,就是年紀也比三年前大了五六歲似的。
那標志性的入鬢長眉倒是愈發精神了,臉上亦再未干焦起皮,整體風貌比三年前又好了些,具體她也說不出,只覺著身上多了一種勝券在握的氣勢。
如果非要用后世語言描述的話,三年前的他就像個剛進科室滿心滿眼只有專業技術的小科員,現在的他有些像說一不二的科主任了,當然他身上卻又看不出科主任的圓滑老到的……她仍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與生俱來的正氣。
她在這邊觀察竇元芳,對面的人自也是將她望在眼里的。
剛進車廂時她將斗篷脫下,只著了那身杏紅色的館服,因著腰帶系得緊,愈發將胸前山丘襯托得明顯了,從對面看去,有些像兩個圓潤的包子哩,又不全像,還有些像那才露尖尖角的小荷……竇元芳覺著自己眼睛又被閃到了。
她還是個孩子哩,他回過神來,清了清嗓子道:“今日是怎回事?”
“昨日學館安排的重陽登高,我跟著胡沁雪與他兄弟二人先往前走了,后來又與胡姐姐走散,我們往山上去尋他們,將土踩塌了,徐家小相公為了護我,傷到了右腿……下不了山我們就只得找了那山洞湊合,想著等今日天亮些雨停了再下山。”在現在的竇元芳面前,江春覺著還是不要扯謊的好。
果然,竇元芳一聽這詳細,就是真話了,也倒未說甚,只覺著那“徐家小相公為了護我,傷到右腿”有些熟悉。同窗之間,荒郊野外的男子主動護著女子這種事是理所應當的,換了他也會這么做。只是再聯系剛才他在洞口見著的那副光景,那小兒郎用左臂摟了她,嘴角滿足的笑意……難道……
他忙搖搖頭,看著江春那稚氣未脫的臉頰,還是個小兒哩,暗怪自己想多了。
但一想到方才所見的那兒郎只著褻衣,稍顯精裝的臂膀,又覺著自己該是未多想……還是得警告一下,她這年紀該是好生讀書,以后大好兒郎多得是:“現你還小,該好生多讀些書,切莫在旁的事上耗散精力。”
江春學著他皺眉:“這是自然哩,甚事耗散精力嘞?”
竇元芳猶豫了下,卻并未回答她,只道:“待會兒見了人,莫提他為了護你傷到腿的話。”
江春先是不解,怎還教自己說謊了?這大直男知道他正在教小兒說謊嗎?不過……他是怕自己說了實話被徐家人責難吧?
雖說自己又見不著徐家人,但他……還真是個好人哩!
見他又不說話,江春將眼神放低,望著他被淋濕|了的衣裳角發呆,兩人心思各異坐了一路。直到馬車停下,江春回過神來,跟在竇元芳后頭下了車,才見著這并非回的學館,而是到了胡府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