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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頭發名“血余炭”可止血,指甲名“人退”可止血利尿,胎盤名“紫河車”,是補腎填精的佳品。
當然,還有大眾熟知的人糞名“人中黃”,可清熱解毒……但江春作為一個現代人,還是覺著得辨證地看待某些中藥,頭發指甲胎盤也就罷了,那人中黃卻是因不符合人倫常理,又能找著其它功效類似的替代品,還是可以擯棄掉的。
當然就她所接觸的醫者來說,未有誰真的就要患者去吃人中黃的,若有,那可以肯定不是正經醫生了罷!畢竟江湖郎中最慣用的伎倆就是動輒以古怪藥引子刁難患者及家屬,像什么童子尿、人中黃、燒褌(音昆,指內|褲)、天山雪蓮還好,至少是真實存在的。至于人血饅頭、“原配的蟋蟀一對”那就是胡說八道了。
反正你能費盡千辛萬苦找著了,在心理作用下,病情也好了一兩分了;你若找不著,那自然就是全方“無效”的絕佳理由了。
其實民間之所以還有人迷信“藥引子”,不過是對這一名詞過分神化罷了。
以江春幾年的行醫經驗來說,“藥引子”雖然也有治療作用,在傳統的“君臣佐使”組方結構里擔任著些用途,但最主要指的還是引經藥,即有將藥物引導歸入經絡、引藥到達病之所在的作用。
比如風寒感冒鼻塞不通的,她就喜用蔥白引藥到鼻竅;胃痛不適的她習慣用大棗引入中府;咳嗽咽痛的就用桔梗載藥上行至咽喉;至于男婦生|殖之病則必用川牛膝引藥到下焦二陰……藥引子名目繁多,端看醫者個人怎用罷了,還是那句話——沒有絕對的毒|藥,只有不會用藥的醫生。
中藥材的用藥種類繁多,光植物藥一類中,就有根莖入藥的、全草入藥的、花入藥的、果核入藥的、藤蔓入藥的、皮脂入藥的……其入藥部位不同,加工炮炙方法也就各異,她現在學的就是如何將果核類藥物入藥,且將其功效發揮到最大。
很多果核類藥物均在夏秋日采摘,這幾日倒是采收頗豐,采藥人送來生藥很多,她前幾日才幫著老所長將木瓜給炮制完。
小小的木瓜,江春以前覺著只消將它切片曬干即可入藥,不料在這時代處理起來還頗費了兩分功夫:要先將采摘的木瓜洗干凈泡入瓦缸內,冬夏用陰陽|水,這幾日屬春秋則是用溫水浸泡足一個時辰,撈出放蒸籠內,加火煮沸,水汽上蒸半個時辰,拿出后才能切片曬干。
待學完了本草修治,還得學藥材辨驗,即現代的藥材鑒定學了。尤其是對道地藥材的鑒定,今后太醫局考試亦是要考校的,像甚遼北的山參、山西的黨參、寧夏的枸杞、河南的山藥、云南的三七、廣東的陳皮、山東的阿膠這些都是常識了。
今日八月初八,是中秋前僅剩的兩集了,農人皆緊著將攢了好多日的藥材背來賣,換成錢了好采買過節貨物。故收藥的人手忙不過來,胡沁雪與徐紹都來了,只他們算熟手了,只需直接在前首辨驗藥材,江春則還未學到辨驗,只能在柜臺后修治,若有需買成藥的她可以介紹一番。
她望著藥臼里的杏仁神游起來,杏仁其實還分苦杏仁與甜杏仁兩種呢。
她歷來只知苦杏仁味苦,性溫,有小毒,入肺、大腸經,具止咳化痰、潤腸通便之功,主要用于治療咳嗽氣喘、腸燥便秘等疾病。而甜杏仁味甘,性平,與苦杏仁一般皆能潤肺止咳,只偏于滋潤,多用于肺虛久咳,而苦杏仁偏于苦瀉,多用于喘咳實證。
藥物功效是了如指掌的,只外形上卻是區分不開的,“識病不識藥”就是現代科班教育出身的中醫師的弊端了。當初大學課時安排除了些必修的思想政治、英語課之外,本就被大打折扣的專業課課時還得一分為二,一半中醫,一半西醫,真正能花在中醫上的時間不多,待畢業工作了這樣的窘境只會愈發明顯。
最簡單的例子,有女病人兩月未來月|經了,江春還未來得及給她號脈呢,病人就主動要求給她開黃|體|酮……她只能在心內默默吐槽一句:你是來看中醫還是西醫的啊?
邊想邊望著臼里的杏仁,憑肉|眼她自是區分不出苦甜的。不過……靈機一動,她四處望了一眼,見無人注意這邊,方悄悄用手捻起小小一撮碎末,放舌尖上嘗嘗,雖無甚明顯甜味,但絕對不苦,估計就是甜杏仁了罷。
因為杏仁內含有豐富的易揮發油脂,為防止“走油”,所以雖然杏子是端午就開始成熟了,但高原地帶有“春燥”的氣候特點,倒是不利于杏仁的保存,故多選在雨水較多、空氣濕|潤的六七月份來去皮去殼。舂碎了還得裝進藥缸里加蓋保存,全年防潮、防蟲、防走油變色。
當然,不止杏仁炮制起來要費些功夫,就連簡單常用的酸棗仁亦是頗費周折的。后世常用酸棗仁治療失眠多夢、心悸不安等病證,但藥房里買到的多是生棗仁,病人拿回家還得自己炒熟。亦有事先炒熟了的,不過也就是放鍋內干烘炒至焦黃香脆而已。
這時代的炒酸棗仁是個技術活,首先得用正宗豬心血作輔料,方可引藥入心。血不可多不可少,多了入藥有血腥味,少了則養心安神作用不佳,老所長說的最佳比例是每斤棗仁用二兩豬心血。先用血將棗仁浸泡潤透三個時辰,攪拌均勻后再放入鍋內烘焙炒干,待氣味焦香方可,盛出冷卻后還需用鐵箱保存。
與這般精致仔細的處理比起來,后世的炮制工藝就差遠了,也不怪藥效是比不上古代了……江春不得不佩服。
古人不止用料精細、還做工細致,根據不同的功效,對火候、烘炒時間要求也不同。像以前炒過的谷麥芽,教科書上只有“健胃消食”的功效,但至于是“健胃”還是“消食”,卻又未細說。
須知健胃與消食是有差別的,“健胃”針對的是脾胃虛弱不足之證,不一定會有積食之證,還伴有納差食少便溏等表現;而“消食”則是針對食積之證,脾胃卻又不一定虛。
跟著老所長,江春方學到了炒谷麥芽的竅門,就是若為健胃,當炒至焦黃為度;若為消食,又當炒至炸裂焦褐色為度……
凡此種種,皆是她在二十一世紀未學過的知識,她像一個沙漠里行走多時的旅人,貪婪地牛飲著好容易得來的一灣清泉。
老所長看她這求知若渴的學習態度,自然是愈發滿意了,不忘笑瞇了眼睛鼓勵她,不管作甚總喜帶上她在一旁。
二人雖未正式拜師收徒,但明眼人都可看得出來他們這種“不是師徒卻勝似師徒”的關系了。
就連胡沁雪也頗為羨慕地道:“春妹妹你真厲害,譚所長以前在京中可是修治界的泰斗了呢,我阿爹見著了都要尊他聲‘譚師傅’……多少人想跟著他學均被他拒之門外哩,以后你學會了可得好好教教我……”
原來這所長姓譚,名文壽,是京里有名的修治師傅,上承雷公之術,下啟熟藥之技,上至太醫局、熟藥所,下至各民間藥鋪,皆知其名頭。且他不止修治藥材有一手,怕是在辨驗之術上也是名高手的……江春能有幸得他言傳身教,真是莫大的福氣了。
對胡沁雪的打趣,江春自是滿口應了。
內心卻是分外明白的,其實對于胡沁雪與徐紹這般世醫之家出身的子弟,從小耳濡目染,這些炮制基本功是早就掌握了的。別人學《三字經》,他們學的是《醫學三字經》;別人學《聲律啟蒙》,他們學的就是《藥性賦》了,至于中醫經典那早就爛熟于胸了……自己沒有家學淵源,沒有親長言傳身教,沒有這般扎實的基本功,在傳統的中醫素養上差他們的地方實在太多,若不努力,終其一生恐怕也是拍馬不及的。
“喏,先歇一下,飲口水罷。”卻是徐紹見她那若有所思的樣子,遞過一小碗茶水來。
江春也不與他拘束客氣,道了聲謝,接過來就喝下去,倒是入口涼潤沁脾的。這是所里特意用牛蒡子、金銀花、板藍根、桔梗、沙參、麥冬等草藥煮制的“清潤保肺煎”,在外頭還要幾文錢才買得著哩!
但也因著里頭所配藥材皆是清涼潤燥的,滋味上就有些苦,江春一口氣飲了半碗,苦得皺起眉頭來。待將剩下半碗也飲下肚,嘴巴更苦了,她下意識地張嘴“哈”了一聲,想要將嘴里的苦氣散出去。
徐紹卻在旁輕笑起來:“剛才那杏仁是苦的罷?”
江春有些懵,她就是嫌嘴巴里太苦了,與杏仁有甚干系?莫非……他看見自己偷嘗杏仁了……
江春|心內汗顏,果然是越活越回去了,三十多的人了,居然會有這般小兒作態……她臉又紅了。
好在徐紹說過一嘴也就不再多言,只與她談論些其余藥材修治的話題,倒是緩解了她的尷尬。
無論何時代,性格溫潤、待人有禮的“暖男”都是受女孩子歡迎的。江春不得不再次感慨,徐紹真就是“紳士”“謙謙公子”的代名詞了,自家文哥兒那泥猴子是來不及往這方向培養了,只能期待著往后高氏若再生下兄弟來,多花心思好好教養了。
正心不在焉碾著藥呢,忽有一小青衣來喚她。
那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了,嘴角一圈小胡子正如雨后春筍、破土之草,蹭蹭蹭地往外冒,脾氣也與那些小筍子小綠草一同往外冒,再見著她個后來的丫頭最得譚文壽的意,對著江春也就常不好生說話了:“喂,丫頭,叫的就是你,姓江的丫頭,外頭有個死魚眼睛的泥腿漢子尋你哩!”
第56章 雙生
江春聽他口口聲聲“死魚眼睛”,平日對著自己也是指手畫腳的……工作場合,江春也只得忍住肚中那口氣,將藥杵藥碾放回柜臺下。
轉過身來,故意嬌嬌的喊了“小劉哥哥”一聲,專門將他叫答應了,然后對著他翻了個白眼皮。
留下“小春筍”在后面氣得又翻了兩個白眼。
江春出了口氣,擦凈手出得門去,卻見是三叔在那抓耳撓腮一副著急樣子。
“三叔你怎來了?可是家中有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