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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山羊胡的老板可能是做久了特殊生意的緣故,一雙眼睛看人忒準,一見著小江春就笑瞇瞇道:“女公子又來了?今日可是打算買些書?這有昨日新進的全套《四書集注》,比別家便宜六文哩……”
江春按捺住隨時都會奪門而出的沖動,強裝鎮定道:“老板上次的書賣得怎樣了?現可還需要寫那話本子的?我識得一人,頗有幾分筆墨功夫,只可惜生錯了女兒身。”
那老板聽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山羊胡又被他捋了一道,語重心長地道:“果真如此?那可是妙哉妙哉!那話本子的妙處是許多相公體會不到呢,只有女子方能說出其中意境來……若是那位女公子能寫出那樣的話本子來,定會引得傾城出動、萬人空巷的,揚名立萬自是指日可待的。”
這樣的“名聲”估計沒幾個人會想要吧?不然《金|瓶|梅》的作者也就不會這般撲朔迷離,似是而非了。
小江春忙阻止了他繼續鼓吹:“老板你且莫急,暫且先借我兩本拿回去與她參照一番,你定個時間,我會按時將她寫好的話本帶來交付的,到時候若有修改之處,我再傳與她便是……而我就取個便宜,在中間賺個辛苦錢。”
那老板更是笑得見不著眼睛了,道:“善善善!只老朽這書也是現錢變的,白手拿了去,恐怕……”
江春已經餓得前胸貼后背了,哪還有時間與他打太極,直截了當道:“我與你二十文錢,你借我兩本拿回去罷!”
老板這才欣然應允,從一堆沾滿陳灰的經史子集之下找出兩本薄薄的小冊子,較一般書冊要小些,邊角皆被翻毛了,也不知在漫漫長夜里經了多少男子的手……
說定下個月初三過來交稿,小江春便邊往外走邊將兩本毛邊小冊子藏袖子里,實在是太臟了,懶得揣懷中。
那書坊是一座低矮的小房子,門庭較旁邊鋪子要矮些,但門檻卻又打得比別家都高了一寸多。小江春一時未留意門檻,還以為是一般高度呢,腳抬得太低,一下不備就被絆了一下,直接朝著門外地板撲過去。
然而,預料之中的“臉先著地”卻沒有到來,只左邊臂膀被一只黑黃的大手給拉住了。
小江春順著黑黃的大手往上看,臉還是兩個月前那副愁眉苦臉。
原來是昨日竇元芳問了竇三如何應付賭氣的小兒,得到了“送些心愛之物”的計策,因著他沒幾日就要往京里去一趟,自想趁著這幾日空閑來給她選一本“心愛”的《中庸》。
其實在不遠處他就見著這小兒進了小書坊,看來倒是個好學的,他緊皺的眉頭還舒了兩分。
只是不解為何他在外面卻見著她與那形容猥瑣的男子嘀嘀咕咕,頗有兩分“賊眉鼠目”之感,待親眼見著她付了銀錢,揣了書冊進袖袋,他的眉目又舒展開一些了,看來還是買了書的,自己過兩日予她本“心愛的”《中庸》,怕是不會再生氣了罷?
其實倒是他太將女孩子的脾氣當一回事了,江春也并非那種一時之氣可以堵兩個月的女子。當日|她是委屈,是氣憤他不分輕重,那種時候還有心思責怪她“不對”,但過了也就過了,她的生存煩惱那么多,哪有那時間與個無親無故的人賭氣?
且她這兩月的苦悶是出于對林僑順的憎恨與無可奈何,并非她的救命恩人竇元芳。現在,林僑順被廢了,而且還很有可能是竇元芳做的,她的苦悶自也就消散十之八|九了。
只不知他怎就鉆了牛角尖,認定她的不痛快是當日自己嘴笨惹惱了她,令她“賭氣”至今。
竇元芳見她又是呆呆望著自己,一副不知在想甚的樣子,手上微微用力拉她一把,想要將她神思拉回來,誰料小江春嫌那小冊子臟,只隨意裝右邊袖袋中,他一拉左手,右邊沒藏穩的冊子就輕飄飄落到了地上。
小江春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身懷兩張無|碼碟……還掉了!忙要伸手去撿起來,哪曉得還是晚了竇元芳一步。
只見他放開小江春,彎腰將兩本發黃起毛邊的冊子撿起來,一本上書“玉肉團”三個大字,只覺名字好生古怪。遂隨意將那軟趴趴的冊子翻開,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名坦胸露乳的女子,衣裳斜垮,俏生生的肩膀畫得惟妙惟肖,還有那一對尖尖的大桃兒,差點閃了眼……他忙不迭合上了。
另一本寫了“醉鴛鴦”,這倒是一看名字就曉得是風流話本,以前自己年少時亦是觀摩過一些的……這兩樣是什么東西,再遲鈍再不識風情,恐怕也是懂了的。
這書坊老板可真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用這等骯臟物來坑小女娃,金江這地方果然是“山高皇帝遠”,依他看,金江這位縣令怕是做不長了!
一想到這比淳哥兒也大不了幾歲的小兒,居然被黑心商販用這些壞東西蒙蔽,被教壞了亦不自知,他就覺著心頭有股無名火氣直冒,那感覺……好似自家從來視金錢如糞土的好兒郎,硬是被壞人帶著沾上賭癮似的。
況且,他亦曉得,若自家兒郎學壞,也不可全怪別人帶壞的……這小兒還是見識太少了,除了那次,她也尚未見識過人世險惡的罷?去年京里就出了女童被誘拐之事,京畿近郊村子里有些女娃子,被人隨意用些糖果玩物就給哄走了,待找著時卻已是……上頭嚴打了一段時日,方才干凈一些,孰料這股歪風邪氣卻是蔓延到了這小小的金江……
當然,這小兒也不是個老實的,自己送了她來讀書,現明明是上課時間,卻跑來這些地方……若她不來,又怎會被這商販坑蒙?不被坑蒙又怎會學壞?
于是,小江春眼見著竇元芳的臉色,瞬間就從黃黑變鐵青了,還隱約可見兩腮幫子一起一伏的肌肉鼓動……那是在咬牙吧。
小江春:自己這次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果然,竇元芳使勁咬了咬牙,兩腮幫子肌肉抽|動分外明顯,幾息功夫才將那想打人的手給按住了,再見著她這幅鵪鶉樣子,也不多說一個字,只拉了她手臂,拉不動?那就連拖帶拽直接將她帶到了街后去。
當然,走之前小江春還是不忘將他丟掉的“碟”給撿了揣袖子里,這可是自家往后掙外快的寶物呢,再不濟也是二十文錢哪!
竇元芳心內更氣惱了:這小兒果然是個沒見識的,豈知這兩個壞東西是甚?居然將這話本子當作命|根子了!
一大一小繞過人來人往的街道,走到后街去,江春一路上打定主意了,今天這事不好混過去,若用成年人的方式與他交涉,定是有理也說不清的,自己只能裝傻充愣到底了。
竇元芳見她還“無所畏懼”地高昂著腦袋,雙耳在午后陽光的直照下,仿佛成了透明的,更顯得有些薄了……都說耳垂厚實之人有福氣,這小兒委實是個可憐無福的,兩個月前才經了那事,今日又被那黑心販子蒙騙。
他嘆了口氣,可能是從小在山野長大,家里父母也未教導過她外面世界的險惡吧,既是被自己遇上了,免不了就由自己來教教她了。
“莫怕,那兩本書你扔了吧,要書的話,過兩日我與你送幾本去。”見她仍是不明所以地仰著頭,那薄薄的無甚福分可言的耳垂愈發明顯了,他又溫聲補充道:“那兩個不是好東西。”會把你帶壞。
本以為會被指責一頓,居然還被安慰了?江春暫時還摸不清楚狀況,她更加閉緊了嘴,誓要將“少說少錯,不說不錯”奉行到底。
竇元芳見著她這副鋸嘴葫蘆的樣子,又不知該如何是好了,莫不是方才自己又嚴厲了?又令她憶起那可怖的事件了?
也是,那事就是成年女子遇上也會是終生陰影了,更何況她還是個無人開解的小兒。想到那日自己破門而入時她那雙圓睜著的無神大眼,紅絲絲的眼角,還有那腫起來的巴掌印子……
“那日那藥膏子抹了罷?”他無話找話。
小江春點點頭。
“那膏子氣味雖有些重,但外傷金瘡使用卻是效果不錯的,你以后留著可備不時之需。”
想了想,江春也算明白過來了,這竇元芳并非專門針對她,他就是個封建禮教培養出來的士大夫,他古板,他別扭,他不會與女孩子打交道,但最令她感激的仍是他與生俱來的正直,刻在骨子里的正直。
“多謝竇公子當日的大恩……亦幫眾多弱女子討回公道。”她真心感激他的“替天行道”,早一日挽救了幾個無辜的小姑娘。
“是他該死,本來……這算是輕饒他的。”竇元芳話音一落,又有些后悔起來,本來他是不打算讓她個小兒曉得自己在背后做手腳的。
兩人又相對無言,一大一小就這般僵持著。
“咕咕”小江春的肚子不爭氣地叫起來,現距她平素午食時間過了好半日了,胃里滴米未進,這輩子也不知是怎回事,肚子特別容易餓,一餓就有腸鳴音,且她的腸鳴音還不是一般響亮……為此還被胡沁雪打趣了好幾回。她紅了臉。
“還未用過午食?”竇元芳嘴角抽搐了一下。
“來罷!”說著就走前首帶路,來到專賣小食的南街尾。
他也不問小兒想吃甚,徑直將她領到了個面館前。
其實,小江春作為一個地道的某省人,真的是非米線不歡,面條什么的也就那個味兒吧。但她實在是太餓了,不想再唧唧歪歪就“到底是吃米線還是吃面”這個話題與他廢話了,早些吃完好趕回館里上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