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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學館,這近一月的時光里,江春起早貪黑,已是將四書背得滾瓜爛熟了,雖有些句子還未吃透,但起碼是可以提頭知尾的了。另外詩畫課上雖有些吃力,禮樂課平平無奇,九章科卻是遙遙領先的,就憑這,她都要感謝前世教過自己的所有數學老師!
待學業慢慢步上正軌,江春就捉摸著該是出去找些零工做做,補貼下家用了,擺在眼目前的,學寢燈燭費也要交了。故二十三這一集她就未家去,獨個上街去轉了一圈。
照著“前世”看小說的經驗,書坊是首選,若有那需要抄書的可試試,不止能練字,還能熟悉書本知識。可惜她又想多了,連續兩家書坊問過,人家見她是個矮戳戳的黃毛丫頭,先自不信兩分,又讓她寫幾個字來瞧瞧,受魏晉遺風影響,本朝讀書人獨重魏碑,凡是參加科考的,人人寫得一手規整的魏碑,她那幾個字又顯得不夠看了,書坊老板均搖搖頭,使她尋另一家。
這“禍水東引”,聽得江春哭笑不得,看來不練出一手好字來,就別想著掙零花錢了。
南街背后人煙稀少處倒是還有一家私人書坊,只規模太小,門庭冷淡的,那老板捏著山羊胡,笑瞇瞇地問道:“女公子可會寫話本兒?若能出些男學生愛看的話本兒倒也可以,字跡不重要,只消好看有趣就行。”說著從一堆陳舊的科舉專書下面翻出幾本更加破爛的小冊子出來,遞與她參照。
江春一看那不知被多少人捏過,翻出毛邊來的小冊子,猶如后世天橋底下賣碟的……定睛一看,有碼的叫《春閨秘史》《春宵錦帳》《鴛鴦飛》,最下邊兒居然還有兩本《玉肉團》《搗花|徑》估計就是無|碼的了。
江春紅著臉頰:……老板這碟我不買!你讓我個黃毛丫頭寫這玩意兒?!
有骨氣的小江春拂袖而去。
看來書坊這條路是走不通了,余下繡坊布莊倒是招使女,只她這般只能集日來上工的,那幾個繡花娘子也就笑著拒了。倒是有個掌柜聽聞她是縣學的女學生,詩畫課是顧瑯華夫子教授的,忙問她可能畫花樣子。
江春雙眼一亮,這也是許多穿越女發家致富的絕招呢,想她在后世甚花樣沒見過?孰料她又忘了自己幾斤幾兩了,詩畫課上勉強過關的人,照著腦海中后世花開富貴、麻姑獻壽的樣子勉強琢磨出兩幅來,掌柜的道:“這般尋常花樣我們有專門的師傅哩!”
好吧,那她只能憑著記憶,硬著頭皮畫一幅后世流行的簡筆畫汪喵圖來,那掌柜一看,笑著道:“女公子你們縣學還未學到花鳥寫意罷?這般光有骨架無毛皮的活物,還欠了九分功夫哩!”
江春:摔!古人為嘛這般難糊弄?說好的穿越人士隨便畫只簡筆貓都可愛有趣呢?說好的新奇呢?說好的出奇制勝呢?感覺自家不止給穿越人士丟臉了,就連顧夫子臉也被自己丟了!摔!
連畫花樣子的工都找不著,難道只能去酒樓打雜了?可酒樓她是首當其沖就排除了的,高舅舅在迎客樓呢,自從舅母去世以后,她與舅舅之間仿佛就隔了層什么似的,若非迫不得已,她是不想在高洪面前露臉的……若自己去了別家,金江地方就這般小大,自會被他發現,到時候免不了一番說教……況且,酒樓后廚打雜是體力勞動,她這副剛“補”起來一點的小身板不一定能扛得下高強度的勞作。
不如去人流密集的南街給人寫家書對聯?通訊手段原始,古代書生都這么掙外快!但今日被打擊夠夠的江春已不是那么樂觀了,只懷著試一試的心態來到南北街交界處,人倒是不少,只支了小桌子做這營生的書生也有三個呢。
只見一個掛著塊番,上書“代寫情真意切家書,每百字五文”;旁邊另一清秀男子的桌上貼了張紙,上書“代寫紅白聯,每副十文送橫批”。
江春:……競爭好激烈!
只對面一微胖書生樣的人沒掛牌,見有人過就大聲招呼“代寫家書對聯狀紙文書,只收筆墨費嘞!”
江春:看來這是唯一一個意識到需代寫的人都是大字不識的,果然做事得從實際出發!
看來給人打工是不行了,難道自主創業?但據她所知,在這小小的金江縣,能生存下去的也就只有開食鋪、裁衣裳這些了,可她廚藝一般,還得上學,自是沒把功夫琢磨的;至于衣裳……她前世就非專業人士,手工女紅無甚拿得出手,想要靠著后世的幾件牛仔褲衛衣去搞服裝設計、服飾搭配來糊弄古人……她搖了搖頭,還是算了罷!就算是趙德芳貴為九五之尊也沒將牛仔褲普及出去。
唉!懷念后世各種招聘網站!再不濟也有人才市場吶!
正感慨著呢,卻見前頭有人圍攏一處,隱約聞得“牙婆”“短使”字眼,小江春眼前一亮,忙跟過去。
卻見是一五短三粗擦脂抹粉的婆子,在挨個兒挑人哩,她面前站了一十歲出頭的小姑娘,穿著勉強能蓋住腰臍的補丁衣裳。
那婆子問了幾句“家住何處”“日常做甚”的問題,后頭有一老婦人使勁戳著小姑娘的腰,那小姑娘害怕得轉過頭來,剛要開口喊“奶”,就被婦人一眼瞪回去。小姑娘只得老老實實磕磕碰碰答了,牙婆勉強點點頭,道二十八去試工,若得用下月初三就進府,單初三一日就得工錢兩百文,那老婦人喜笑顏開,露出滿嘴黃牙來。
江春也覺著不錯,幫工一日能得兩百文,可抵得上江老大在碼頭上搬貨七八日了,況且又是休學日……
于是她也擠上去,在牙婆面前露了個臉,那婆子見她穿著干凈整潔,雙目清明的,聽聞在縣學讀書,定是個做事有條理的,先就歡喜定下了。道二十八巳時初在此處集合,先去試工,初三上工一日,宴后就結錢,若能趕上喜慶彩頭的,說不定還能得些賞錢呢。
找了一天兼職已精疲力竭的小江春自然大喜。
休完二十三這一日,學里氛圍開始緊張起來,月試的腳步越來越近了。
不用小江春督促,胡沁雪清晨里都能自個兒背書了,學舍里搖頭晃腦背誦的人不少,這般氛圍,徐純幾個也都勉強拾起書本了,可惜臨時抱佛腳也沒用。
二十四的經義課上,張夫子慣例先抽背經義條文。老人家平素抽背內容皆為上次課程講授過的,頗有規律可循,倒也好應付。只這日因著臨近月試了,抽背條文就不是那么的“有規律”可循。
卻見今日抽到徐純背《大學》何謂“致知在格物”。若光問這一句,因《大學》全書皆是講這些哲學道理的,或許所問還太過寬泛,但夫子已提醒了“聽訟,吾猶人也”一句,范圍就局限了。
“聽訟,吾猶人也”是引自《論語.顏淵》的一句話,已熟背《論語》的江春自是曉得的,說的是孔子聽訟的目的在于“必使無訟”,以大德服人,“大畏民志”,方謂“知本”,以“所謂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窮其理也”為點睛之筆。大意是教育學生,獲得知識的途徑在于認識、研究萬事萬物,想獲得知識,就必須接觸事物而徹底研究它的原理。
而現實是“人心之靈莫不有知,天下之物莫不有理”,人的心靈天生就有認知能力,天下萬物亦是有其自身的原理,“惟于理有未窮,故其知有不盡也”,只不過這些原理還未被徹底認識,所以使得掌握的知識有所局限。
故《大學》的目的就是“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用已知探求更多的未知,長此以往必豁然貫通,做到“眾物之表里精粗無不到,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則“此謂物格,此謂知之至也”,這就叫萬事萬物被認知、被研究了,這就叫掌握知識達到最高了。
在江春看來,這些都是富含哲理的句子,只不過枯燥了些,與以前高中學的哲學課差不多,反正多背多讀就對了,正所謂“書讀百遍,其義自現”。
只可憐徐純本就不是讀書的料,又三心二意,只故作投機取巧將《大學》第一篇給順溜地背出來……估計那是他唯一能背的內容了罷!
余下眾生大笑,都曉得他這用“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解釋“格物致知”,簡直就是牛頭不對馬嘴。
早已耗盡激情的張夫子摔下手中書,一改往日溫溫吞吞的性子,用力捶了桌子一下,隨著“啪”一聲,眾生皆被夫子嚇了一跳。
“沒兩日就月試了,你還這般不知所云,剛講授的又還給為師,為師上輩子可是作了你們債主,怎這輩子一個個都用學識還債?看你們到時怎考!”江春憋笑。
不過張夫子可能已習慣了這樣的學生罷,發過火氣后,自己撿起剛扔的書,照樣又開始搖頭晃腦講授起來,江春也是佩服。
不知其他人怎想的,一上午的經義課過去,江春與胡沁雪意識到形勢的嚴重性了,愈加用起功來,午食后也不睡子午覺了,只轉回學舍溫習功課。當然,江春又見到了那日早起誦讀的少年了,經后來接觸,曉得他姓楊,名世賢,住縣里南城區,家中只余一寡母幼妹,倒是有繼祖母在世,只來往不多。
江春歷來對這類認真努力的孩子都是有好感的,可能是“同類相吸”?或者叫惺惺相惜罷!那楊世賢卻是感念江春上次為胡沁雪仗義執言一事,覺著她年紀雖小,卻是個好相與的,有意無意地也愛與她多說話,兩人倒是慢慢熟悉起來了。
兩人招呼了聲,埋頭各看各的書來。
因著下午是眾生皆喜的詩畫課,學舍里人到得較齊,除了徐純幾個無心課業的講小話,其他人都安靜地自看自的書,只余窗外幾聲鳥鳴,微風吹拂著外頭的桂樹,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在這般安靜的午后,走廊外小童一聲“丙黃班江春,你爹老倌提了兩個大肉包子在學館門口等你”的喊聲就顯得那么……嗯,突兀,以及喜劇。
眾人先是沒反應過來,待小童加大嗓音喊到第二遍的時候,這回就聽清楚了。
“啊哈哈哈,小江春,你爹提了大肉包子在等你哩,嘖嘖嘖,快去吃你肉包子去,啊哈哈……”這是徐純那廝的取笑。
“切,就兩個包子還巴巴送到學館來,鄉巴佬果然沒見識!”這是馮毅為首的護花屎者在借機報復,能踩則踩。
“春妹妹,江叔叔真給你送包子來了?你阿嬤親自做的嗎?定是好吃的吧,與上次的南瓜餅比起來味道如何?”這是吃貨胡沁雪在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