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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人雖不怎樣,倒還有三分醫(yī)技,平素村里有個頭疼腦熱幾日不好的,他一顆藥丸子下去就能解了。行動不便,縣里坐堂醫(yī)請不動的,如孕婦、老弱之人,慣是愛請他。畢竟在百姓眼里,管它黑貓白貓,能抓到耗子的才是好貓。
許瞎狗自是要擺擺架子的,捻捻花白胡子,裝模作樣道:“婆子且將你孫兒病情訴來”。
“我那小孫兒昨晚多吃了點飯和肉,夜間拉不出屎來,今晨起腹脹如鼓,還發(fā)起高熱來……眼看著就要叫不答應了……老先生還請發(fā)發(fā)慈悲吧。”
許瞎狗一聽“叫不答應”,已有點怕魚沒吃上反惹一身腥了,不大樂意去。
王氏再三懇求,老倌才道:“且罷,老夫手里正有東昌來的祖?zhèn)骷本韧瑁@就走上一遭,成不成且試上一試。不過,這話說在前頭,我老胳膊老腿兒的,這診金……”
王氏自是明白,雖惱他臨危要挾,但也不得不從,只得問道:“老先生您只管說,我老婆子當盡力。”
“別家病情干系不重的,我收百文診金,你家情況,恐怕得三百文。”
想那上好的豬肉都才二十文一斤,你只搭個脈就抵得上十五斤豬肉了。況且游醫(yī)不比坐堂醫(yī),游醫(yī)自帶藥囊,內(nèi)中價錢全憑他一人自定。這還了得,除了診金,還得出個幾百文……
但念及家里孫兒病著,再討價還價耽擱不起,也只得咬牙應了。
路上老倌不是腰酸就是腿痛的喊,還道自家出門沒吃早食,王氏耽擱了他飯食,少不得又是應了家去酒菜招待。
誰料到家一看,孫兒安然無恙呢,這自然是大幸。
見老倌還要掰扯三百文的診金,連著王三皮的事兒,王氏一口氣堵在心頭,連連推著許瞎狗直往門走。
許瞎狗自是不愿,婆子害自己走了這老遠的路,藥丸沒出手,酒菜沒沾上一口,還連診金也落不到手,哪有這道理,遂也不走了,只在門里堵著。
王氏本就是潑辣性子,懟上這老無賴,才不管是男是女呢,直接上手拉扯。
邊拉還邊罵:“你個瞎了眼的老狗,枉我求爺爺告奶奶半日,你還獅子大開口,干脆去搶吧老狗!”
許瞎狗也是個混不吝的,“你個臭老婆子,要不是你求我,你們家這狗窩老子還不愿意來嘞!”
“想不出錢白看病,你還要臉不要?”
“到底是誰不要臉?!也不去掃聽掃聽,哪有拿個診金要三百文的?!你去搶吧!”
“值不值這個價,端看你孫子值不值錢。你老婆子鉆錢眼里出不來了吧,花幾文錢給孫子看個病都不愿。”
“也是可憐那小兒了,投胎前沒擦亮眼睛,居然來到你這般人家……倒不如一病不起呢,早日解脫重新投個好胎嘞!”
扯皮歸扯皮,那終歸是大人的事兒,但咒到孫子身上,這可是捅了王氏的馬蜂窩了。
“呼,老狗!老娘跟你拼了!”一頭就往許瞎狗胸口撞去。
想那許瞎狗也是六十開外的人了,整日山高水遠走村竄寨的,體力自是及不上四十多歲的王氏。被她一個猛撞,收將不及,連退了幾步,還是一個屁~股墩兒跌坐在院子里。
屋里張氏早已嚇得說不出話來,床上的軍哥兒也嚇得哇哇直哭。江春眼見無法,自己家里只幾個老弱病殘的,哪里拉得住?只得讓文哥兒快去田里喊大人,只希望別出什么事的好。
而外面,江家院門敞開,早已圍上了一群村人,議論紛紛。
江春無法,看奶奶王氏也是一副被嚇懵了的樣子,她定定神,只得站出來。
“各位老伯奶奶,大爹大嬤,你們看見了的,這游醫(yī)先是要訛我家三百文的診金,病都沒看上,哪有白拿診金的?況且醫(yī)者父母心,我家軍哥兒可憐連話都不會說,痛得哭都哭不出來,他還要仗著自己有點糊涂本事,坐地起價,趁火打劫,這還哪有半分醫(yī)德?我奶給他好言好語送出門,他還詛咒我家軍哥兒……有這樣當大夫的嗎?簡直……簡直”小小的人兒,一副氣得說不出話的樣子。
門前諸人皆有觸動,畢竟村里誰家有幾文錢誰家還不清楚。都是地里刨食的,飯都吃不飽了,還得花幾百文看個病,這不就是把人往絕路上逼嗎?更何況,江家小兒是自己福大命大挺過來的,關他個什么事,病沒看上都要訛診金,這是什么道理?
“這游醫(yī)就是欺我江家沒大人在嘞,他一個爛外鄉(xiāng)人,真以為我們王家箐的人怕他了嗎?”江春見眾人有所松動,又加了一把火。
果然,站最前面的三奶奶看不下去了,只道:“好你個許瞎狗,我們老江家可不是任你欺負的,我兒已經(jīng)喊里正去了,我們倒要好好掰扯掰扯……順便也問問你又給他家兒媳吃了什么靈丹妙藥嘞!”
許瞎狗一聽“靈丹妙藥”,瞬間警醒過來,他藥囊里是些什么東西,別人不曉得,他是再清楚不過的。頭疼發(fā)熱藥還好,至少是麻桂一類,至于安胎藥,那都是些吃不出毛病的陳皮烏梅一流,價賤易得,待他做成藥丸子,轉(zhuǎn)手就是暴利拿出去,自然是見不得光的。
江春見他臉色陰晴不定,三白眼透著精光,接著嚇唬他:“可不是嘛,昨日趕集,縣里已開了熟藥所嘞,說是那些造假藥禍害百姓的,一旦辨驗出來都要抓去蹲監(jiān)嘞!”
果不其然,許瞎狗最怕的就是這個,現(xiàn)今官家最是嚴懲行醫(yī)賣藥禍害人的,即使沒禍害人身子,那也是禍害了家財嘞……
越想越心驚,眼見圍上來的人也多起來,許瞎狗不作多想,一咕嚕爬起來,背著藥箱就跑,連鞋子掉了一只都來不及撿。
惹得眾村人在身后哄笑。
待文哥兒叫回江家男人來,哪還有許瞎狗的影子,村人自也散了。
屋里,小小的軍哥兒剛驚了一場,好不容易哄睡著了,張氏仍坐窗前垂頭不語。
王氏也是累極了,只摟著江春不無驕傲地道:“小丫頭,平日奶奶沒白養(yǎng)你,女人家可不就是要拿得出架勢來。”
第11章 舅母
清晨的太陽剛從山后露出頭來,江春已早早起床幫著高氏將早食造上。
眾人皆蒸的麥粑粑,江春在征得王氏同意后,獨獨給軍哥兒用糙白米煮了一鍋稀飯,煮時特意滴上兩滴豬油化在湯里,小家伙吃得滋溜香。
王氏這幾日有些不太好,心慌心跳,全身乏力的,又舍不得花錢吃藥,只被兒媳勸著多睡一會兒,早食自有媳婦幾個輪流著做。
江老伯和三叔一早就往松平壩去了,那日發(fā)生王三皮掰包谷的事,松平壩里正出面裁決了,將他偷回去的嫩包谷按包數(shù)數(shù)出來,讓他三倍賠償江家損失。只道兩日后上門,談理賠的事情。
出門前,江老伯已有交代,讓大兒和二兒去地里看看,紅豆要是能扯了,就回來喊上媳婦子去,而江春則是跟奶奶留在家中造飯、喂豬喂雞。
江家經(jīng)此一鬧,也是驚的驚,病的病,老老小小纏~綿了兩日還沒精神。
王氏整日間喊心慌,嘴巴也沒以前厲害了,家人倒還覺得不適應;小軍哥兒也沒以前的精神頭了,喝完稀飯就倦怠動彈一下,江春好不容易哄著出去院里走走,只是沒走幾步就抱著姐姐腿,不愿再走了。
懷揣心事,江春剛把早吃的鍋碗瓢盆刷完,又去給奶奶揉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