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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誠稍作沉默,說:“我不記得我怎么來到這里。”
張醫生說:“你可能遇到了創傷情景,不自覺地回避了這段記憶。”
聶誠緊張起來,“我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即使是最初的……誘因,我也沒有忘記。”
張醫生拍拍他的肩膀,安慰說:“PTSD有很多種臨床表現,不過我也考慮過你可能是心因性失憶。先休息幾天,看看再說?!?
聶誠默然。
張醫生轉了話題,說起昨天他昏倒后,三個女護士又托又抱才把他安置上擔架,又說警察這個行業壓力太大,讓他趁著這幾天好好休息。
聶誠禮貌地應了,在張醫生離開后陷入了沉思。
他搜尋記憶末端的蛛絲馬跡,最后的印象是周五晚上在家里寫上次突圍的行動報告,寫到十點多,洗個澡就睡了。再然后呢,他左思右想,半邊腦袋針扎似地疼,除了回想起跌入黑暗的噩夢,一無所獲。
7月12日,周六,那天發生了什么?
不祥的預感撥動他的警覺神經,讓他忍不住想遠離人群,越遠越好,最好圍困于孤島上,周圍是滔天駭浪,誰也別過來。
同母異父的妹妹郭英被殺害后,聶誠陷入極端的自責之中。
自責是痛苦的奸細,它誘使你放棄所有武裝,拋去所有借口,張開雙臂將利刃納入胸懷,側耳聽著皮膚撕裂、內臟破碎,放任背后刀尖上的鮮血一滴滴洗刷悔恨。無法求援,無法呼喊,只能于無聲處舔舐傷口。
就算是聶誠,也沒法擺脫。
他請了一個月的假瘋狂尋找兇手,除了差點受到處分,毫無收獲。回到崗位他發現自己對兇案第一現場產生了生理性的厭惡,如果現場有被奸殺的女性,他就不由自主地心悸、出汗、耳鳴,強烈的瀕死感讓他無法正常思考,一旦離開案發現場又立刻好轉。
強撐了半年,他最后選擇遠離創傷情境,將這件事托付給接替他成為副隊長的姜準。
這樣做對嗎?
聶誠不止一次向自我發問,始終沒有得到答案。
現在他連發問的權利都被剝奪了,他徹底忘記了那天發生什么。能讓他陷入恐慌的無外乎是兇案第一現場,他到底見到了什么,做了什么?
“316床,有人探訪。”護士從門外探頭喊道。
聶誠感激她突兀的聲音,及時打斷了他越陷越深眼看就要往死路走的思緒。
不會兒,年輕的警察拎著一包換洗衣服走到了他床邊。
“師父,您怎么住院了?”張杰明關切地問。他掃視一圈,敏銳地發現兩人間中另一張床的床單被罩還堆在床角,又說:“這床病人剛出院?晚上我睡那陪您?!?
聶誠眼中稍縱即逝的茫然隱藏得很好,說:“勞煩你跑一趟,不用擔心,我只是需要休息。你今天值班?”他看張杰明周日還穿著警服,故有此一問。
張杰明立刻打開了話匣子,“哪兒啊,今早咱們轄區有案子。”他壓低了聲音說,“分尸大案!環衛阿姨早晨在興義巷里發現了一具男尸,四肢都離體了。被害人有個朋友在這邊,我過來排查,正好給您送衣服,特警隊那邊也幫您請完假了。隊里的都回去加班了,我也得趕緊走了?!北緛戆缸拥氖虏辉摱嗾f,但聶誠是他師父,現在還在公安系統內,他沒有多想。
聶誠不動聲色地翻看他帶來的衣服,正是他留在隊里的那套,又說:“好,路上小心。下次收到消息給我一個回復?!?
張杰明撓撓頭,不好意思道:“好的。師父,您下次給我發微信就行,郵箱我不總用,這回差點就錯過了?!?
聶誠朝他一笑,說:“知道了?!泵髅髦槐葟埥苊鞔罅邭q,說話時語氣沉穩得像個長輩。
他溫和節制的笑容在張杰明離開病房后迅速收斂,面色陰沉駭人。
他情況特殊,張醫生沒有讓他上繳手機。他從床頭柜里翻出手機,借著最后百分之五的電量登陸郵箱,發件箱果然有一封發給張杰明的定時郵件。
有人黑了他的郵箱?
這是聶誠的第一個想法。他隨后查看郵箱,剛一打開就收到了“定時郵件發送成功”的回執,果不其然是發給張杰明的,發送時間設定在上午八點,但設定時間查不到。他把為數不多的郵件都查看了一遍,在草稿箱里發現了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