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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略略談了幾句,聽聞林瑜平日里還常常自己與自己弈棋,常柯敏就要擺起陣來,也能看得出一個人城府如何。還沒來得及將棋盤拿出來,就聽來人回說里頭催了。
常大學士只好遺憾地叫人好生送了進去,還囑咐了等走之前非得好生殺一盤不可,林瑜含笑應下了。
常家的院子并不很大,林瑜還注意到了假山那邊藏頭藏腦的幾個小腦袋,他只做未見,等走過去之后才與身后的管家笑道:“那是貴府的小少爺吧?”
那管家鎮靜地道:“叫林修撰看笑話了,幾位小爺正是頑皮的時候。”
林瑜笑道:“我并無他意,只是瞧見一個跑假山上頭去了。”
那管家頓了一下,與身后人囑咐了一聲,然后對林瑜道:“多謝林修撰提醒。”這句道謝管家實在是真真切切的,比起什么面子來,這萬一幾個小爺哪個失了腳摔了下來,留著面子又有什么用呢!
林瑜搖搖頭,幾人接著往里走。
這一路可不比從儀門到正堂,從正堂到內堂,不僅要經過一大一小兩個園子,還要走過二門。正經應該使喚上一輛小車,由大力婆子拉著走。
走在一側的管家冷眼瞧著,只見林瑜果真安步當車好不自在。便是他這個常來常往的在這個天氣額上都有些微汗,這個狀元郎可是清清爽爽的,呼氣絲毫不亂,等將人送了進去,他捶了捶小腿之后,又趕忙回老爺那邊將這說了,果然見自家老爺更滿意了。
進了內堂,林瑜在賈敏的示意之下給兩位請過安。年紀大些的姚氏是不妨的,如今見到了喜得跟什么似的,一下子叫摟在了身側,一疊聲的叫上茶來。
賈敏嘴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她就說,真見著了自己這個侄子的,哪個能不愛呢?便是她的母親,珍藏了大半輩子的好東西,說給就給了。雖說里頭也有別的緣故,到底也是愛惜林瑜的人品。
在場的幾個大人都是經歷過的,如此好時機,可不正好叫兩個小的見上一見,說上兩句話,也就成了。
果然,不多時,就有一個長了一副機靈相的小小少年從外頭進來,一派沉穩地給在座幾位夫人請安,又與林瑜見禮過。林瑜眼睛往下一溜,果真見到了袍腳處還沒來得及拍干凈的一絲灰塵。
上頭的姚氏也看見了,她一個做祖母的還能不知道自己幾個孫子的秉性,只是當著人的面不好說的,好生囑咐了幾句,就叫他帶著林瑜去外頭園子里賞玩一番。
聽見兩人退下了,屏風后頭的三奶奶錢氏忙拉了大姑娘出來。她是知道的,這是幾個大人叫見一見呢,忙忙的遣人收拾了園中的一座小亭子,拽著人就給送了過去。
常子茜心里頭驚慌,拉著就是不叫她走,錢氏一行笑一行說,好生全了她安心坐下,又道:“怕什么,我在下頭看著你呢,只管拿出你管家姑娘的氣派來!”
說著,往下頭一躲。常子茜見果然就在一邊并不走遠,她這才放心,扭著帕子坐立不安端坐在亭子里頭。到底年紀小一些,一碰上這樣的事心里就亂了,也不想想,這家里頭還能真叫她和一個外男在沒人的情況下獨處?即便已經是板上釘釘的未來夫婿,在正式轉正之前,也不成的。
如今這世道對女人家嚴苛,少不得要多注意一些,也是自保之道。
林瑜跟著那個名喚常子陽的小少年,見他不說話,就是悄咪咪地自以為沒被他發現的瞅他兩眼。林瑜壞心眼一起,在他看過來時,送給他一個笑容。
可憐常子陽小少年瞬間漲紅了一張小臉,埋了頭往前狠走一段,直到靠近亭子的時候,方演技拙劣的四下看一看,然后道:“林兄稍等片刻。我、小生先去更衣,去去就來。”慌腳雞似的跑了,倒還真有點內急的意思。
林瑜一抬頭就看見了亭子里頭一個緋色衣衫的纖細身影,她大約也看見林瑜了,一下子把頭給縮了回去。他叫這種小松鼠似的樣子給逗笑了,忙抿了抿嘴唇,拾階往上走去。
常子茜只覺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來了,之前他在街上,她在酒樓的雅間里頭遠遠的看了一眼,當時只覺得這個人好看,現在靠得近些,這種沖擊簡直撲面而來。
剛撫平了亂跳的小心臟,常子茜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這才重新抬起頭來,就見林瑜站在亭子入口之處正歪頭含笑地看著自己。
常子茜給唬了一下,一口氣就岔了,一時沒防備就咳得驚天動地,雙頰漲紅。
林瑜又覺得好笑,又看著一個小姑娘咳成這樣覺得不忍,忙上前兩步,正要抬手給她拍背順氣,見她立刻撫著胸口淚光盈盈地往后躲躲才想起這不是現代。
“是我造次了。”嘆了一聲,林瑜輕聲道。轉頭看見亭子里的石桌上放著一壺茶水,他上前用手背靠了靠茶壺,見是溫的,就倒了一杯,端到那個小姑娘兩步開外的地方放下。自己退開兩步,站在石桌邊上。
常子茜只覺得那一聲清淺的嘆息直直地嘆進了自己心底去了,她一邊為自己鬧得烏龍覺得丟臉,恨不能立時挖個坑把自己埋進去的好,一邊看著他給自己倒茶水又覺得暖心。有心不想去拿,到底還是挪了過去,端起杯子來,小口小口的抿盡了,方覺得好些。
兩人一時相對無言。
不遠處看著這邊的錢氏快叫這兩個小的的互動給逗死了,又不敢笑出聲來,只好摟著一臉懵懂的常子陽,嘴里咬著帕子努力的不發出一點點聲音,生怕叫上頭發現了,恨不能立時有人給自己揉揉肚子。
常子陽回頭看看自己三嬸那忍得都快扭曲了的臉,一臉茫然。
好吧,他是男孩子,得主動一些。再者,要是再這么沉默下去,只怕到天黑,那個已經恨不能原地消失的姑娘也蹦不出一個字出來。林瑜便開口慢慢地說起自己的一些境況來,見那姑娘雖然低著頭,但是一雙粉白的小耳朵豎得直直的顯見著聽得仔細呢。
他面上不由帶上了一絲笑意,也不拆穿只管說下去。末了,見這姑娘今天是沒有開口的意思了,林瑜便問道:“不知常姑娘還有什么想知道的?”
聽到了這一聲,常子茜混成一團亂麻的心在瞬間冷靜下來。她沉默了一下,繼而緊緊盯著林瑜,咬牙問了一個問題,道:“若非三十無子,你愿意不納妾么!”
一邊還無聲大笑著的錢氏不由的收了臉上的笑意,擔憂地往上看去,面目嚴肅。
林瑜看著倔強地看著自己的小姑娘,這才第一次真正看清楚她的臉。他幾乎是贊賞地看著她那雙明亮灼然的杏仁眼,在對面的忐忑中緩緩地道:“你愿意提要求,這很好。”比起這時代逆來順受的姑娘,他果然還是更欣賞這樣的有心氣的。
林瑜站起身來,收起臉上的笑容,鄭重的一揖,朗聲道:“我愿以一生一世一雙人為聘。”
直到幾十年后,林常氏白發蒼蒼地靠在榻上之時,想起年少之時與夫君在自家園中的第一面時,還是會由衷地露出笑容來。
那是她這輩子做過的最大的賭,也是最成功的一次,讓她被稱為了一個時代最幸運的女人。
等常子陽領著林瑜回去之后,錢氏這才一轉腳出現在亭子里頭,看著捧著一張緋紅的小臉茫然的大姑娘,嘆了一口氣忙摟在懷里。見她終于緩過神來了,這才一指頭戳在她的額頭上,咬著牙道:“我的姑娘喲,嬸子我一顆心都快叫你嚇得蹦出來了!”幸好結局是好的,否則可怎么說。
一生一世一雙人,常子茜嘴里念念有詞,突然又低頭笑了起來。
好了,這姑娘算是別人家的了。錢氏看著懷里一面笑一面又出神的大姑娘,忍不住心酸的同時又為她高興。心里嘆一聲,好歹在太太和長嫂面前能交代的過去了。
一時不查,將另一時空納蘭容若的詞一禿嚕嘴給用了出來的林瑜轉念想了想,今兒這種算得上是閨閣之話不會有人說出去的,也就放了心。
不過,今兒見了一面也不錯,至少小姑娘人挺可愛的。想到她被自己嚇到以至于恨不能當自己不存在的樣子,林瑜面上微微閃過一絲笑意。
回到內堂的時候,里頭兩個夫人果然逾見親熱,顯得有些拿自家子侄待的意思了。又聽他說前頭常大學士叫弈棋的,便又吩咐常子陽給把人送過去。
剩下的三個女人正好有話說了,后面的方方面面都能談起來,一時內堂笑語不絕。
已經擺好了棋盤立等著的常柯敏歡喜地接了人,他也是一個弈棋的高手,平時誰能陪他呢,三兩好友一說與他下棋,連面子都不要了,再不來的,今兒可算是拉到人了。
常子陽一看自家祖父身邊擺好的棋盤,嘴角一抽,忍不住后退一步,目露同情地看了一眼面上含笑渾然不覺的林瑜,見祖父不留他,忙一溜煙地跑了,生怕自己腿腳擺得不夠快。
林瑜怎么會不知道身邊小少年那眼神的意思呢,只是他的心情也挺好的,又有人陪下棋,那更是再好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