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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程公子臉色刷得一下就慘白到底,忙道:“是小可放肆,攪了三公子的雅興。”說著,狠狠瞪一眼林瑜,縮回案幾后不出聲了。
三公子冷冷地盯著那人一會子,沉默了片刻,直叫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噤了聲。
“三哥。”四公子神色淡淡地提醒一聲道。
三公子回頭看了自己的弟弟一眼,心里記起這一回是微服,實在不必為了一個小小的口角鬧大了,這才出聲道:“也罷了。”又看著林瑜道,“瑜哥兒怎么說?”
林瑜點了一出思凡就叫美姬奉與葉三公子,然后笑道:“三公子抬愛,只是我一向不大看戲,隨便點一出,您看呢?”
三公子楞了一下看到呈上來的戲本子才恍然,這是說剛才請他點戲的事呢,因嘆道:“果然是謙謙君子,瑜哥兒也太心軟了些。”不過,這樣也好。
這一頁揭過,花船內復又響起談笑之聲。
一夜盡興,臨散之時,三公子還拉著林瑜的手百般的不舍道:“今日得見瑜哥兒如見天人,此一別還不知何時才能再見,還望好生用功,早日蟾宮折桂。”殷殷切切地囑咐了,又囑咐了茅紋定要好生送回鹽政府上,這才算放手。
目送著人走遠了,四公子這才轉頭看向自己的三哥道:“一個小孩子罷了,三哥這是何意?”還是一個鹽政家的侄子,這身份對他們皇子來說著實敏感了一些。
三公子伸著脖子,見再見不到人影了,這才對自己這個不解風情的弟弟道:“日后朝堂上也有這樣一個佳人在眼前不必看那些老頭子好?”見他板著臉,雙眉微蹙的樣子,不由得搖頭道,“你可真真是個木頭!”他怎會不知道這里頭的文章,只是他對那位子又沒什么興趣,自然是想怎么樣就怎么樣。再說了,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四公子聽了,不置可否。橫豎他們這一回就是來好好游覽一回的,三哥想怎樣就怎么樣吧!
等人都走盡了,兩人也都回了林府,賈璉這才不安地出口問道:“瑜哥兒,這外頭竟都不知道姑太太有孕不成,可是有什么妨礙?”
林瑜眨眨眼,心道這個花花公子倒是不傻,便安慰道:“無妨的,今日這般倒可以說是正巧了。”頓了一下,又道,“平日里該玩就玩著,回頭我叫人領著你。”
賈璉轉念一想,姑父年過半百方得這么一胎,小心一些也是有的,便不再放在心上了。之前他和甄家二公子說話時,問怎么來了揚州,他沒多想,直接就說是奉命來瞧瞧有孕的姑太太。沒成想叫人聽去了不說,還以此為名向林瑜發難,想到這里他不悅道:“那什么程公子,是個什么人物。”
林瑜聽到這里便笑道:“他父親是新上任的都轉運鹽使司同知,想是才來,沒鬧清楚情況吧!”前頭一個姓岳的叫林如海給算計了一把,已經奪官去職了,沒想到這新來的也這般不識趣。
不過也難怪,林如海卡住了他們收受鹽商賄賂的手,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可不就將他視作眼中釘肉中刺。連帶著他這個做堂侄的也受了牽連,或者說,因為只是堂侄,所以更加肆無忌憚。原本還有一個可能被過繼為嗣子的傳言,現在賈敏懷孕的事情被報出去之后,只怕來找麻煩的會更多。
這還只是個開始。
賈璉看不出林如海的具體境況如何,卻知道瑜哥兒肯定是要受影響的。雖說,姑太太自己也說了,他自己就不曾愿意過繼做嗣子。但是在賈璉樸素的觀念里,三品大員之子和三品大員不知哪里的堂侄,差別豈止一個天一個地。他為自家姑太太松一口氣的同時,看著眼前的少年,難免就為他惋惜地嘆了口氣。
一聽只是一個從四品的官,出身榮國府的賈璉便看不上地哼了一聲,道:“何不與姑父說,他必為你出氣。”
林瑜心道,不過是個出頭的椽子罷了,真要計較,有一個算一個,鹽政上下沒幾個脫得開關系的。便笑道:“不過是個傻子罷了,今日丟了這么大的臉,且得老實一段時間,何苦來拿這個勞煩堂叔。”
賈璉一聽,憐惜之意更甚,忙轉過話頭道:“不過,瑜哥兒今兒得了三公子的青眼,也是意外之喜。”
果然是個眼瞎的,真不知他哪里看出來自己得了那個三公子的青眼,林瑜心道,面上則換了一副好奇地樣子問道:“璉二哥與那甄二公子可是舊識?”
說起甄家來,賈璉就笑道:“雖未見過,但做舊識亦無妨,更親近些了。”說著,便滔滔不絕的說起了賈家與甄家原是老親,這甄家接駕了三回怎么怎么有體面等語,說著又說起了自家在金陵時也接駕過一回,真真是金銀如水、珍珠如泥,什么天上有的地上沒的都用盡了。真是難為他絞盡腦汁地想了那么多的話出來,說得跟真的一樣。
林瑜細心聽著,間或問兩句,得知適才甄二公子雖看似與賈璉相談甚歡,但是一句多的話都沒有透露,心里便清楚了。
等要分開時,賈璉這才意猶未盡的停了嘴,請林瑜留步后自己回了客院。看著賈璉走遠了,他便腳步一拐往林如海的外書房走去。
外書房的燈火果然還亮著,想是之前林如海聽了他叫京墨傳回來的消息,是以便等在這里。
推門進去,果見林如海還在兒臂粗的蠟燭下執著筆在一本奏折上寫寫畫畫著什么,見他來了,丟了筆先道:“夜深露重,怎么不加一件氅衣。”
林瑜掩了門,道:“堂叔你知道我的,身子最好,不怕這些。”
林如海不大贊同地搖搖頭,道:“也該當心一些。”
兩人坐定,等管家上茶來,各捧了茶盞,林瑜方道:“兩個皇子并甄家的公子突然出現在揚州城,堂叔竟一點消息都沒有提前得到?”
林如海苦笑著搖頭,道:“若不是你叫京墨傳了消息回來,只怕我還在夢里呢!”
頓了一下,林瑜將今日的誤打誤撞給說了,他輕聲道:“那茅紋雖顯得能干些,卻是個沒多少心思的,他說不愿意打攪我,該是一句真話。”只是,那個楊于庭看著羞羞澀澀的,倒是不可小覷。一邊想著,一邊接著道,“要不是今日伴著賈璉游湖,又叫人給認了出來,只怕我們還真是整個揚州城最晚知道這件事的。”
這件事看上去沒什么,細細想來,卻是林如海這個鹽政叫整個揚州府的上層給糊弄了。這是一個很糟糕的信號,想必林如海心中也明白這一點。
林如海嘆道:“要不是這一場巧合,只怕堂叔日后在鹽政之上想有些作為就更加艱難了。”不過,也因為這一場巧合,他的位置尷尬都叫人給知道了,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最怕是兩個皇子授意楊于庭不叫咱們府上。”林瑜輕聲道。
林如海回身將自己的正在寫的奏折拿在手里看了看,沉默一會兒后道:“必是如此,我與楊知府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的,何必如此作態。”看了看寫滿了自己心血的奏折,他抖著手當著林瑜的面,湊到蠟燭的火上點著了。
他一松手,那奏折就吧嗒一下掉到鋪著青石板的地上,不一時就燒了個干凈。
當今圣上如此做派,不是顯見的找到了接替他的人嗎?只是盡心盡力大半年,人都得罪了個干凈,他卻迫不及待地遣自己的心腹過來摘桃子,由不得林如海不心寒。
林瑜冷眼看著,然后道:“鹽政這個位置是好,只是與您不大適宜,有可能離開的話還是離了的比較好。”在他的眼里,對林如海來說,這還真不是一件特別糟糕的事。
原本接受這個鹽政就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如今有機會脫身,抓著機會離開便是了。
林如海苦笑著長長地嘆了口氣道:“這個我知。”他走到窗前,看那一輪明月,道,“只是鹽政三年一任,如今才大半年,便是當今也不能隨便換人,除非……”
“構陷。”林瑜薄薄的唇中吐出兩個字。
本朝再讓人詬病,官場上最基本的規則上上下下還是要遵守的。便是做皇帝的也不能隨意的撤換一個正三品的大員。
這在過去的時候是好處,在本朝就很糟糕了。
本朝的皇帝可沒有前朝的有節操,好歹還念著君與士大夫共治天下。便是把人給撤職了,好歹也能落得個全須全尾,也不會動不動就牽連家人。
像林如海這般,占著緊要的位置,偏偏不是自己的心腹,又急著把人給撤換下來怎么辦?
構陷唄!當皇帝的一個眼神,下面心領神會的不知凡幾,總能把事情漂漂亮亮地給辦了。
只是,覆巢之下無完卵,無論如何,林瑜在林府一天,就一天不會叫這里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