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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來去去。在信和信的漫長遞送與夜深時分,于炮火靜悄的間隙中醒來的的遙想和期待之中,光陰如同流水,從指間徐徐而過。
……
民國三十年的秋。紐約附近的一個寧靜小鎮里,這個下午,秋天午后的明媚陽光,穿過了高大的柞榛樹的樹冠,斑駁地照在校園里的到處可見的中古式拱廊和卷形門窗之上,也靜靜地照在坐于林蔭道旁的一道身影之上。
她是一個來自東方的年輕女孩兒。
在尚未面向女生開放招生的普林斯頓大學的校園里,看到東方面孔并不奇怪,但女學生,卻并不常見。
這個來自中國的年輕小姐,嚴格來說,也不是這里的學生。
她是數學系那個脾氣古怪的弗里德曼教授的助手之一,四年前來的這里。
四年前來的時候,她還不到二十歲。而現在,二十三歲的她,坐在校園道旁的一張長條木椅上,低頭,看著翻在自己膝上的一本厚厚的書籍。
她長發垂腰,隨意結辮,肩上裹條圍巾,格子呢裙,腳上一雙黑色皮鞋,隨意又青春。陽光照在她低垂的光潔額頭上,幾縷映著金色光影的發絲,從發辮里飄出,隨風輕輕地沾在她的面龐之上,肌膚潔白,目光沉靜。
她看了一會兒的書,抬頭,視線落到了對面不遠之外的拿蘇堂上。
磚墻不加粉刷,綠色的常春藤,密密麻麻地攀援其上,遮掩著墻體上的來自歲月的斑駁痕跡。
她看著那片常春藤,漸漸地,仿佛出起了神。這時,近旁傳來一道腳步之聲,仿佛有人向她走了過來。
她轉過臉,看來眼來人,臉上就露出了笑容,叫了聲“松舟”,合上書要站起來。
奚松舟示意她不必起來,加快腳步到了她的面前,向她點了點頭,隨即坐到了她的身畔。
這幾年間,兩人之間的碰面算不上頻繁,但也有往來,異國他鄉,猶如系住了友情的一根紐帶,只會讓彼此愈發成為知音。
“蘭亭,我已經收到了研究所的邀請,聘我做終身教授。”
兩人說了幾句近況,孟蘭亭問他研究所的事情,他說道。
“恭喜你,實至名歸。”
孟蘭亭衷心地笑道。
奚松舟卻雙手緊握,視線凝視著前方,仿佛陷入了某種沉思。
“怎么了?”孟蘭亭問他。
他慢慢地轉過臉,看和她。
“我沒有接受。”
孟蘭亭一怔。
“我已經想好了,盡快回國。”
奚松舟的雙眉緊皺。
“這兩年,我給周教授去過幾封航郵信,但你也知道,國內國外,如此情況,通信困難。好在前些時候,我終于收到了他的一封回信。他和我講了些他那邊的情況。”
“我沒有想到,這場仗一打就打這么久,現在非但沒有獲勝的曙光,反而進入愈發艱難的狀況,也不知道哪天才是個頭。聯大更是如此,條件艱苦至此地步,他們沒有放棄,依舊堅持上課。”
他頓了一下。
“我深感自責。他們已經堅持了四年,我卻在這里安穩度日。周教授說師資緊缺。我已經想好了,盡快動身回去,和周教授他們一道等著勝利的到來。”
孟蘭亭有點意外,想了下,說“周教授應該也只是無意提及,沒有一定要你回去的意思……”
奚松舟搖了搖頭“我知道,是我自己決定的。其實之前,我就一直猶豫,只是始終沒有下定決心而已。現在我決定了。我今天過來,其實也是和你作個告別。”
“蘭亭,我先回國了。研究所不缺我一個教授,我想聯大更需要我回去。”
他說道。
孟蘭亭心里涌出一陣感動之情,站了起來,鄭重地向他伸出手。
“我很敬佩你的決定。祝你一路順利,希望我們將來很快就能再次相遇,到了那時,戰爭已經結束,我們又能過回和平的日子。”
奚松舟也跟著站了起來,慢慢地伸過來手,握住了她的手,緩緩握緊,頓了一頓,終于,松開了手。
“我相信一定會的。”
孟蘭亭點頭“你什么時候走,我送你。”
“不用了。”奚松舟微笑。
“我知道你學業繁忙,沒必要特意送我。能得到你的祝福和肯定,我已經心滿意足了。”
孟蘭亭含笑望著他“那我就不客氣了。再次祝你一切順利。”
“松舟,你真的很優秀,我為我有幸認識了你這樣的一個朋友而驕傲。”
奚松舟凝視著她,沒說什么,片刻后,朝她點了點頭,轉身,邁步離去。
他的步伐起先不快也不慢,就像平時走路的樣子,漸漸地,慢了下來。
盡管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訴自己,真的不必再回頭了。她和自己,永遠只會做朋友。
但頭卻仿佛不聽使喚,依然還是轉了回去。
他看到孟蘭亭還站在那里,目送著自己,見自己回過頭,她再次露出微笑,抬起一只手,和自己搖了搖,做了個再見的動作。
一個男生朝她走了過來,叫她,仿佛說了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