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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頭望著孟蘭亭,眼眶里滿含熱淚。
孟蘭亭低頭,久久地凝視著自己的弟弟,片刻后,反握住他那只年輕卻骨脈有力的手,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若渝,你不必要我的同意。你想回就回,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姐姐以你為榮。”
孟若渝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地看著孟蘭亭,直到看到她的臉上露出微笑,朝著自己點了點頭,這才終于反應了過來,竟像小時候那樣,一下就將自己的姐姐抱了起來,原地打了好幾個轉,一把松開。
“我要回了!”
他沖著邊上經過的路人,吼了一聲。
孟蘭亭轉的頭暈目眩,又被弟弟一把撒開,腳下站立不穩,打了個踉蹌,身畔伸過來一只臂膀,及時將她胳膊扶住了。
孟蘭亭立穩了腳跟,慢慢抬起眼。
馮恪之的兩道目光,落在不遠之外,她的弟弟的身上。
“你放心,我會盡量顧好他。”
“如果注定全陣地的人都要死光,他也會是最后一個。”
他說完,松開了手。
“姐夫!回去的船快開了?快些,萬一趕不上!上海現在不知道怎么樣了!”
孟若渝激動完了,立刻催促馮恪之。
馮恪之終于掏出了打火機,低頭點著了香煙,點頭,朝孟若渝笑了一笑,轉身,邁步而去。
孟蘭亭在碼頭上立著,望著那個年輕男人和自己弟弟一道遠去,直到徹底消失在了視線里的背影,身影凝然,良久未動。
第84章
繁華的九龍車站近旁,矗立著全港最為豪華的著名的半島酒店。
離周末的那班飛機,還有兩天。
孟蘭亭住進酒店的第二天中午,馮令美抵達香港,兩人在酒店里碰了頭。
在孟蘭亭的印象里,馮令美一直都是爽利而能干的。無論她的心情如何,她總是能用最恰當的笑容來掩飾自己的情緒,留給別人一個優雅而驕傲的背影。
但是今天的馮令美,或許是旅途顛沛,或許是別的什么原因,雖然也是妝容精致,一身麗衣,但在她的面容之上,明顯透著粉妝也遮掩不住的疲色,和孟蘭亭一道吃午飯,隨意吃了幾口東西,就向孟蘭亭道歉,說自己有點累,想回房休息,不能陪她了。
她的房間和孟蘭亭挨著。孟蘭亭看著她進了門,在走廊上佇立了片刻,也慢慢地回了自己的房間。
香港的報紙,無論是中文報還是英文報,都在大篇地報道著內地剛剛再次爆發的中日大戰。
客房侍者照著孟蘭亭的吩咐,將每天的幾份大報早早就送到了她的房間。馮令美沒來的時候,孟蘭亭看完報紙,就成天開著無線電廣播,直到夜深,廣播放送結束為止。
第二天,馮令美也依然留在房間里,沒怎么露面。
孟蘭亭留意到,客房送給她的報紙,一直就插在門口。
她始終沒有取過。
次日,就是飛機起飛的日子。
孟蘭亭坐在窗前,望著擺在房間地上的箱子,出神之時,電話響了起來。
便衣告訴他,因為飛行計劃臨時發生了些變故,明天的航班延遲,要推到三天之后,請她繼續在酒店里等待,同時麻煩轉告一聲八小姐。
接完電話,孟蘭亭出去,敲了馮令美的門。
她仿佛剛睡覺醒來,眼睛有點腫,聽完航班延遲的消息,愣了一下,臉上隨即慢慢地露出一絲笑容,點了點頭,說知道了。
因為上海戰事的影響,來香港的人員暴增,半島酒店幾乎人滿為患。當然,入住這里的,都是些有錢人或是來自上流階層的人士,每到吃飯之時,餐廳里到處都是人,人人都在談論著正在發生的那場大戰。
孟蘭亭沒怎么打擾獨處的馮令美,也沒有出去。連飯,也是在自己的房間里吃的。
接下來的三天,從早到晚,她依然是在看報紙,聽廣播中度過的。
飛機起飛前的最后一個黃昏,孟蘭亭和馮令美兩人在酒店的露天餐廳里坐著。
對面不遠之處,車站那座仿大本鐘的尖頂大鐘,不疾不徐地敲了七下,鐘聲過后,發出的嗡嗡震顫之聲,仿佛還回蕩在耳邊,久久不散。
烏金墜落下了維多利亞港,又一個夜晚來臨。
雖然人人提及日寇,無不咬牙切齒,但這并不妨礙酒店六樓玫瑰大廳里傳出歡快的舞曲之聲,歡聲笑語,隨風陣陣飄入耳中。
或許,越是戰亂,這種旁人沒有,卻唯獨被自己幸運抓到了手中的歌舞升平,才愈發值得狂歡和慶祝。
露天餐廳里的白色圓桌上,放著幾份攤開的報紙。
開戰才一周,無不是戰事艱難,傷亡慘烈的報道。
咖啡早已涼透。
孟蘭亭和馮令美相對無言,誰也沒有說一句話。
孟蘭亭忽然想起那天在何方則那里遇到過的那個小護士,遲疑了下,終于還是什么都沒提。
邊上的人越來越少。大鐘再次敲響。
馮令美仿佛從什么冥想中突然被驚醒,轉過臉,含含糊糊地說:“啊——明天要走了!好早些去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