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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晴朗的夜,烏云時而遮月,時而游走,風呼呼地吹,車道兩旁的田野黑漆漆的,看不到半個人影。
極其平常的一個夏夜,和平日沒有任何的區(qū)別。
車快開出龍華去往市里的那段郊野路時,輪胎在地面的一個坑里猛地跳了一下。
“嘎吱”一聲。
馮恪之踩下剎車,人從車里奔了下來,朝著野地嘔了出來。
他吐了晚上喝下去的還留在胃里的所有酒水,又開始嘔起苦水。
終于吐光了胃里所有的東西,再沒什么可吐的了。
他看了眼手表,凌晨了。
那座房子里,有個剛嫁給自己才半個月的女孩兒。
他扯開衣領,站在路邊,閉目吹風了片刻,回到車上,繼續(xù)朝前開去。
凌晨一點鐘,他終于回了。
他停了車,望著車道盡頭那座沉浸在夜色里的房子,坐了許久,又發(fā)動汽車,掉頭離開。
街道空蕩蕩的。
昏黃色的路燈下,坐了一個拉夜車的黃包車夫,臉上壓著帽子,正在打盹。聽到汽車開過來的聲音,懶洋洋地掀開帽檐,瞥了一眼,又壓了回去,繼續(xù)打盹。
馮恪之漫無目的地游蕩在上海縱橫交錯的街道之上,最后游蕩到了通往閘北駐軍營房的那個路口。
他停了下來,望著前方遠處那片漆黑的夜空,望了許久,再次掉頭。
喝下的那些酒的后勁,開始在胸中翻涌。馮恪之感到頭痛欲裂,眼前的視線,仿佛也變得模糊了起來。
經過附近錦江飯店的門口,他停車下去,踩著虛浮的腳步,走了進去,從點頭哈腰的前臺手中拿了鑰匙,上去。
前臺目送他的背影消失之后,急忙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馮恪之進了房間,連門都沒關好,人就躺了下去,閉上了眼睛。
他仿佛睡了過去,又仿佛還醒著,只是人漂浮在了半空。
半睡半醒之間,漸漸地,他做起了夢。
他夢見一個十七歲的少年,飄洋過海,在哈德遜西岸的烈日下?lián)]灑汗水,忍受著嚴苛到近乎變態(tài)的教官的非人折磨和屈辱。一切,都只是為了不負胸膛里那顆以熱血供養(yǎng)的跳動著的心。
他又夢見自己站在了一條鋪著青石板的雨巷。一個女孩兒撐著傘,漸漸地離他而去。
大雨瓢潑而下,潮濕了他的心,他的腳步卻仿佛被定在了地上,無論如何努力,竟也無法向她靠近一步。
睡夢里,馮恪之的雙眉也不安地皺了起來。
忽然,仿佛有一雙光滑的手,帶著雨水的涼意,輕輕地撫過他的臉。
“蘭亭!”
馮恪之猛地睜開眼睛。
他仰躺著的床邊,多了一個女子。
她垂散著一頭卷發(fā),玲瓏身子之上,松松地裹了件薄軟的真絲鑲蕾絲睡袍,腰間只用衣帶松松地打了個結,睡衣長度只到膝,露出兩截白皙光滑的小腿,人看起來,仿佛剛從床上下來,嬌麗秾桃。
她坐在床邊,正傾身靠來,伸向他的那只手里,握了一塊浸濕了的雪白的洋毛巾。她正替他擦去面龐和脖頸上的汗水,動作溫柔無比。
見他忽然睜開眼睛,她的唇邊露出笑容,低聲說:“小九爺,你醒了?你口渴吧?我剛給你準備了蜂蜜水,醒酒喝一口,你會舒服點的。知道你不愛吃甜的,只加了些許。”
她有一張嬌美的臉,甜蜜的聲音,是很多男人的夢中情人。
見馮恪之看著自己,沒有反應,她放下了洋毛巾,起身,將蜂蜜水端了過來,凝視著他,雙手遞送到了他的面前。
昏暗的壁燈光里,伸過來的兩段露在袖外的胳膊,在燈下仿佛鍍上了一層鮮白的光。
馮恪之沒有接,慢慢地從床上坐了起來,看了眼四周,翻身下床,朝著門口走去。
走了幾步,他踉蹌了一下。
女子急忙放下水,追上去,一把扶住了他。
“小九爺,你酒還沒醒,你去哪里?”
馮恪之停住腳步,轉過頭,布著血絲的眼睛并沒有看她。視線落在了她扶在自己胳膊的那雙手上。
女子慢慢地松開,縮回了手。
“鐘小情,你怎么知道我在這里?”
馮恪之終于開口,嗓音有點干啞,語氣卻是不辯喜怒。
鐘小姐低聲說:“邊上不是我以前經常唱歌的地方嗎?小九爺你替我在這里包過一個長年房,現(xiàn)在還沒取消。有時我會過來住。我今晚就住在這里的……”
馮恪之的頭仿佛痛得厲害,抬手揉額頭,閉了閉目,睜開。
“我叫人送給你的支票,收到了吧?”
鐘小情點了點頭。急忙轉身,從放在一旁的包里拿了一個信封,遞了過來。
“小九爺,我不想再要你的錢了……”
她咬了咬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