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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蘭庭說:“算是勉強通過,完成了預定的教案吧。實在當不起你這樣的夸獎。奚先生不要取笑了。”
“我是說真的,你的課上得極好。我敢斷言,你很快就會受到學生極大歡迎的。”
孟蘭亭含笑道謝。
奚松舟也已知道了剛才課堂上那個秦姓政治系學生故意刁難的事,又說:“那個政治系學生,或是受人指使而來。不過你別怕,今天被你課堂上化解了,應當不敢輕易做再逾規矩的事了。且往后我會留意的,你若再遇異常,也記得立刻和我說,我會去找他們言明,杜絕此事。這不僅是對你的刁難,也是對學校正常秩序的干擾,不能姑息。”
孟蘭亭心里其實雪亮,十有八九,應該是這回和自己一同竟考失利的人做的。雖然身正不怕影斜,但要是總被這樣的小人暗中盯住,時不時要提防被絆一腿子,也是件頭痛的事。聽奚松舟這么說,露出笑容,道了聲謝。
老閆方才也是跟了過來,一直停在教室后門的邊上,忽然看到奚松舟過來了,與孟小姐有說有笑,忙說:“九公子,要不要去和奚公子打聲招呼呀……”
他轉過頭,發現自家少爺竟已轉身,大步而去,背影消失在了走道的拐角處,一愣,再次回頭,發現孟蘭亭已拿了教案,和奚松舟正從教室里出來,眼看就要走了,急忙追了上去,喊道:“孟小姐!”
孟蘭亭正聽奚松舟說起校方將于下周舉辦的一個為擴建圖書館而舉辦的籌款活動,忽然聽到身后有人叫自己,轉頭,認出是馮家司機老閆,微微一怔,隨即面露笑容,轉身停步:“閆阿伯。”
老閆快步到她面前,躬身:“不敢當不敢當。孟小姐叫我老閆就成。”說著,和一同停下的奚松舟也招呼了一聲,轉向孟蘭亭說:“孟小姐,先前你還留在南京的東西,老爺叫我送過來了。您住哪里,我可以直接幫您送上門。”
孟蘭亭說了自己現在居住的位于地豐路的周教授家的地址。老閆記下了。
“九公子呢?也回上海了嗎?”奚松舟問老閆。
“剛昨晚回的!九公子他人剛才就在……”
老閆話到嘴邊,忽然想起先前得到的吩咐,看了眼孟蘭亭,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孟蘭亭聽著奚松舟和老閆說了幾句,在旁等著,等兩人說完話,向老閆道謝。
“……隨后她就走了。”
老閆從學校里出來,詳細地描述了自己剛才和孟小姐以及奚松舟見面的過程,見他沉默,急忙強調:“九公子你放心,你不讓我提,我在孟小姐面前,就半句也沒說你也來過……”
馮恪之面色冷漠,一言不發,一踩油門,汽車超前疾馳而去,先將老閆和那些東西送去了地豐路,半個小時后,停在了位于龍華的駐滬憲兵總隊的鐵門之前。
第19章
楊文昌是駐滬憲兵團的司令。年后接到直線電話,知道馮家的小九爺今年要來自己這里之后,當時口中慨然應承,其實整個人都打了個激靈,放下電話,心里就犯起了愁。
那個小九爺,平時的那些傳言就不必說了,去年底在上海市政府開的幾槍,凡部門之內,簡直無人不知。楊文昌和滬市長的私交還算不錯,過年的時候,兩人曾坐下喝酒,對方多喝了幾杯,向他訴苦之時,他還曾懷著同情之心加以安慰,萬萬沒有想到,才過個年,這尊叫人頭疼卻又不敢不供的大佛,就被送來自己這里了。
昨天接到南京頂頭上司的電話,說馮家公子今天會來報道,叮囑他務必周到接待。楊文昌一早就來司令部里等著了,等得是心浮氣躁,索性開始打木魚念經——他年紀越大,越膽小怕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不知道什么時候起,打木魚念經,就成了他在這繁雜亂世里平定心緒的一個法寶。在聲聲的木魚和念經聲里,他才能感到心平氣和,眼不見為凈。但今天,這法寶好似也失靈了。念了半篇消災經了,心緒還是紛亂得很,忽然,聽到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睜眼,見衛兵跑了進來,大聲說道:“報告司令,人到了!”
楊文昌急忙把木魚藏到抽屜里,站了起來,朝外走去,剛出辦公室,迎面看見對面走來了一個公子哥兒打扮的俊俏青年,西裝革履,風度翩翩,心知就是等著的那位爺,臉上立刻露出笑容,發出一陣表示自己由衷高興的爽朗的哈哈笑聲,大步迎了上去,伸出雙手:“馮公子,歡迎歡迎!鄙人楊文昌,駐滬憲兵團司令,代表駐滬的兩千憲兵兄弟,熱烈歡迎馮公子的到來!”
說完,向兩邊整齊列隊的手下使了個眼色,嘩嘩嘩的鼓掌之聲,整齊地響了起來。
楊文昌也知道自己這舉動過于諂媚,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他名為司令,其實手下不過兩個團的兩千憲兵,以人數論,充其量,還夠不個一個上校旅長,在馮家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把唯一的兒子送來這里,說給他臉面也不為過。
雖然在他接到馮家長女那位夫人的電話時,得了叮囑,讓他盡管嚴格對待自己的弟弟,但楊文昌怎么敢?
只是畢竟,還是要幾分臉面的,所以剛才的歡迎詞,稱呼的是“馮公子”,而不是“馮參謀”。
馮恪之停下腳步,朝左右點頭,示意兩邊列隊歡迎自己的憲兵衛隊停下鼓掌,隨后接住了楊文昌那雙朝著自己伸過來的雙手,握住了,笑道:“鄙人馮恪之,來晚了,叫司令和兄弟們久等,是我的錯。哪天方便,鄙人做東,請兄弟們賞臉,喝個酒去!”
憲兵衛隊頓時喜笑顏開,再次鼓掌——剛才還只是按照楊文昌的意思來的,這回卻是發自心底,掌聲格外熱烈。
楊文昌更是喜出望外。萬萬沒有想到,這個馮家的小九爺,態度居然這么好,在手下面前,也是給足了自己臉面,根本不像滬市長所言的那樣,是個恣意妄為、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混世魔王。
心里一松,楊文昌哈哈大笑——這回是劫后余生、喜笑顏開的笑,親熱地用力晃了晃和馮家九公子握住的手,這才依依不舍地松開,請他入了司令部的辦公室。勤務立刻送上早已預備好的香茗。楊文昌請馮恪之入座。
“馮公子,所謂聞名不如見面,果然如此!公子風度翩翩,禮賢下士,誠有古之先賢遺風也!鄙人有幸,能與馮公子共事,往后,馮公子只要有事,盡管開口,只要在鄙人職權范圍之內,鄙人無所不應。”
馮恪之一笑:“楊司令以后叫我職名就是了,不必客氣。論銜職,司令是馮某的上司,馮某怎敢對司令發號施令?”
楊文昌急忙自謙:“噯!馮公子你肯和咱們稱兄道弟,那就是看得起咱們了。兄弟們知道你今天要來,無不振奮,人現在全部集合在了操場,就盼著能見馮公子的面。只是馮公子遠道而來,要是累了,先去休息,我讓兄弟們解散,改日再見。”
“不必。這就去吧。”
馮恪之站了起來。
“好,好,我這就帶路。”
龍華憲兵司令部后,那片寬闊的操場上,兩千列隊的憲兵,在接受過楊文昌和新到的司令部參謀馮恪之的檢閱過后,按照常規,在新到的長官面前,進行操練的表演。
楊文昌陪在一旁,察言觀色,見馮恪之仿佛對所見不是很滿意的樣子,解釋說:“馮參謀,咱們是憲兵部隊,和陸軍部隊還是有所不同的,要求,自然也就不可并論……”
馮恪之望著前頭那幾個在打靶的,十環中多只能中八九環,能穩穩打進九環,其中有三四發中靶心正中的,已是佼佼,問:“這就是最好的了?”
楊文昌聽出他語氣里的不滿,面露尷尬,“這個……能槍槍進九環,也實屬不錯了……”
說完,見馮恪之還是一語不發,立刻把那幾人叫來,呵斥道:“平時都怎么操練的?打成這副樣子,把憲兵團的臉都給丟光了!”
這幾個都算是槍法出色的了,才會被挑出來,尤其那個環數最高的,是一團下的三排長,名叫馬六,平時號稱憲兵團里神槍手,手下一幫擁戴的兄弟,進進出出,很是拉風。他從前也聽說過馮家小九爺的紈绔名聲,知他從天而降,打心底瞧不起,見楊文昌為了討好這個馮家公子,當中讓自己下不了臺,也是個不怕死的,脖子一橫,說:“我就這水平了。誰打得比我好,出來讓我看下,我當場給他磕頭認爹!”
周圍一片寂靜。無數道目光,全投到了馮恪之的身上。其中暗含的意思,不言而喻。
楊文昌見手下竟拆自己的臺,存心仿佛是要馮家公子出丑,大為光火,正要呵斥,馮恪之已經起身,朝馬六走了過去。
馬六盯著對面這個西裝革履小白臉一樣的公子哥兒走了過來,眼底慢慢地起了一層戒備之色。
馮恪之停在他的面前,和他對望了片刻,忽然向他伸手。
馬六一愣,還沒反應過來,馮恪之已從他手里拿過槍,退膛,上子彈,動作極是迅速,一氣呵成,隨即舉槍,瞄準對面的一行靶子,“砰砰砰砰砰”,連發五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