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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停住,抬頭看著他忙碌的背影:“你說,如果鯤真的就是從上古時期就存在的一條鯨,他是什么類型的鯨?是男的還是女的?”
海坤正給床和長木板裝插銷,聽到這么奇怪的問題,停下手中的活,轉(zhuǎn)過來,反問她:“你說呢?”
季魚把書放在腿上,背往后一靠,雙手十指交叉,撐著下巴,手肘支在靠背椅的扶手上,眼睛盯著書上的圖片。
“我覺得應(yīng)該是大翅鯨,男的,跟你一樣。”
“”海坤已經(jīng)裝好插銷,轉(zhuǎn)過身蹲下來,正對著她。
他這么嚴肅,季魚意識到她好像說錯什么了,匆匆改正:“不是男的,是雄性哺乳動物。”
海坤嘴角上揚:“你見過男人哺乳?”
季魚想不到他還會鉆她的空子,忍不住笑了,順著他的冷笑話繼續(xù):“這有什么不可能?以后說不定男人還會有子宮,可以生孩子呢。”
“從動物學(xué)家的觀點,和人類船只對抗的大鯨,一般都是雄性,出于保衛(wèi)領(lǐng)地c妻妾c兒女的本能,這一點確實和男人一樣。”
海坤沒再繼續(xù)玩笑,表情嚴峻。
“男人可以死,但不能被打敗,可以粉身碎骨,但不能失去自己愛的人。”
季魚聽到這么硬氣的話,不知不覺坐直了脊背,看著男人英俊的臉,半天說不出話來。
“不知其幾千里,莊子的描述,鯤體型這么大,為什么是大翅鯨,不是藍鯨,或抹香鯨?”海坤問完,自己作了回答:
“北冥,南冥,如果理解成北半球和南半球,說明鯤屬于洄游類海洋生物,是藍鯨c大翅鯨等之類的須鯨,抹香鯨c虎鯨和海豚都屬于齒鯨,確實可以排除是抹香鯨。”
“對,我就是這么理解的!”季魚欣喜若狂,雙手捧起腿上的書,照著書本念:
“大體上,鯨分為齒鯨和須鯨兩大類。齒鯨是指像抹香鯨c虎鯨(也叫殺人鯨)c海豚等有齒類的鯨科動物。須鯨則是指藍鯨c灰鯨c小須鯨c大翅鯨等無齒類的鯨科動物,吃過濾食品,它們屬于洄游類海洋生物。”
季魚快速翻動書頁。她只能照本宣科,不可能像他一樣,大腦里好像裝進了無數(shù)本書。
海坤微微頷首:“還有一點,研究鯨類洄游的海洋生物學(xué)家們發(fā)現(xiàn):不論南半球還是北半球的鯨群在洄游時,都不跨過赤道,原因可能是鯨在長距離洄游時,身體里產(chǎn)生大量熱量,而熱帶海域水溫太高,無法為他們降溫,會被活活燒死。只有大翅鯨例外。海洋生物學(xué)家在南半球發(fā)現(xiàn)了北極大翅鯨,同時也在北半球發(fā)現(xiàn)了南極大翅鯨,而動物學(xué)家又證實了大翅鯨的身體構(gòu)造使其具有很好的散熱性。”
他對這些理論性的東西早就了如指掌,但以前沒有想過,鯤的性別,品類這些問題,現(xiàn)在她這么一提,他感覺也能說的過去。
“應(yīng)該還有一點。”他手撐地,起身走到她身邊來,把她手中的書拿過來,翻到靠后的一頁,她應(yīng)該沒那么快看到這里來。
“有人聽到鯤唱歌,動物解剖學(xué)家已經(jīng)證實,大翅鯨和人類一樣,有聲帶結(jié)構(gòu),也就是利用氣流振動聲帶來發(fā)出聲音。所以有大翅鯨求偶唱歌的說法。”
季魚迅速瀏覽了一遍相關(guān)的內(nèi)容,確實是這樣。
她第一次發(fā)現(xiàn),這類科普讀物也這么有趣,同時,能找到科學(xué)客觀的理論來支撐神話傳說,更讓她覺得很興奮。
只是,看到旁邊桌上放著的那張舊報紙上,頭版頭條配圖的照片,季魚瞬間黯然。
圖片上,背景是汪洋大海,大浪滔天。
一條巨鯨躍出水面,全身白得像汝瓷,在陽光照射下,閃耀著金色的光。
令人觸目驚心的是,鯨身上插了密密麻麻的魚叉。
瓷的英文是cha,剛好和中國的英文cha相同,所以這條cha hale,被譯成中國白鯨。
報道是用英文寫的,但寫這篇報道的人應(yīng)該很精通中國文化,竟然了解道家學(xué)說古籍《莊子·逍遙游》中,記載了“鯤鵬”這種上古神獸。
有觀點認為,鯤鵬就是一種鯨魚,所以,這條中國白鯨,又被稱為“鯤”。
報道中,把鯤形容為光彩照人c智慧過人的神獸,但老謀深算,工于心計,手段兇狠毒辣,最可怕的是,它對人類有很強烈的仇恨心理。
從北半球的白令海峽,到南半球的南太平洋臨近海域,約有近百艘捕鯨船和貨船被它撞碎c沉沒。
十三年前,這條中國白鯨鯤,撞毀了一艘巨型游輪,“東方”號,造成四百多人傷亡。
報道最后的描述,甚至帶上了一點神話色彩。
中國白鯨鯤是上古神獸,所以是永生的,無處不在,卻又來無影去無蹤,觸不可及。所以對人類的威脅,持久而巨大。
“這些都是杜撰的吧?”季魚把報紙扔一邊,心里很不痛快,“莊子寫的鯤,怎么可能會是這樣一種神獸?”
“你認為它應(yīng)該是什么樣的?”海坤把報紙拿過來,隨手翻閱。
“逍遙。”季魚坐直脊背,語氣篤定,“莊子和老子一樣,主張無為,無所待。《內(nèi)篇·逍遙游》里面,他主張我們應(yīng)該回歸遼闊而寂靜的土地,漫游,清玩,深入無為之境,閑躺,安睡,獲得逍遙之樂,活得自由自在。我覺得他筆下的鯤,應(yīng)該就是這樣的形象,它能在水里游,還能化鵬在天空飛,多自在,絕不會為了報仇雪恨,對人狂追不舍。”
“你讀莊子?”海坤翻動報紙的手,停下來,直直地看著眼前這個口若懸河的女人,這次,她沒有照著書念,信手拈來。
這么年輕的女人,竟然讀這么古老的書,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對啊。”季魚擺擺手,“我知道你要說什么。莊子講的話都是空話,就像那顆臭椿樹,大而無用。但對我有用,所以你不用對我說教。”
她雙手撐著膝蓋,眼睛盯著虛空,忍不住感嘆。
“從我十八歲以來,鯤成了我的精神支柱,逍遙一直是我追求的理想境界。唯有這樣,我才能不在意,我沒有過去,沒有父母這個事實,也不想未來。我這樣過得挺好啊,不知道為什么,老賈和簡婕就一直覺得我有病。”
季魚感嘆完,卻一直沒有聽到往常一慣聽到的勸慰。
她抬頭,撞上男人深邃如海的黑眸,投射出來柔軟的,染著光,仿佛透著一絲熱氣的眼神。
她很少這么近距離地看到他這樣的眼神,仿佛伸手能觸摸到眼神中的溫暖。
兩個人的視線膠著了片刻。
海坤轉(zhuǎn)移了視線,重新翻出剛才那份報紙,開始說他的想法。
“文藝作品中的形象,不管是人,還是獸,總會帶著創(chuàng)作者本身的某些價值觀,甚至某個民族的一些思想和文化。西方大部分文藝作品中,鯨都被塑造成兇狠c與人類為敵的怪獸形象,人類是征服怪獸的英雄,我也覺得很可笑。在我看來,這本身就反映了他們骨子里的征服欲。他們骨子里未脫離作為人類的優(yōu)越感,認為人類就應(yīng)該凌駕于自然之上,他們想要征服怪獸,征服自然,征服一切。所以也不難理解,某些西方大國為什么動不動就發(fā)動戰(zhàn)爭,稱霸世界的野心怎么藏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