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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輩子的這個夏天,她被后媽用一盤紅燒排骨一盤紅燒雞,騙回李家幫忙雙搶。
她永遠記得那天的情景,天剛蒙蒙亮,她被李天賜叫去李家幫忙殺雞。因為太害怕,她一刀就把雞頭砍了下來,那只斷頭雞跳起來滿院子跑。
繼姐劉紅霞在灶臺燒火,看她抓不到雞就跑出來幫忙,手里的火鉗子沒砸到雞,反而砸到李美霞胳膊上。
通紅的火鉗子瞬間就把皮肉燙出肉香味,帶走兩條皮才掉在地上。
李美霞疼啊,不敢碰傷口,又疼又急地掉眼淚。繼姐比她哭得還大聲還慘,好像受傷的是她!
結果,她怕繼姐被后媽毒打一頓,忍著痛隱瞞這事。哪怕舅媽問起,她只說是自己不小心燙的。后來化膿結痂,留下了兩道猙獰的疤痕。
現在回憶起來,她覺得后媽黃書秀當時是知道這事的,可她裝傻,依然讓繼女下田插秧。
她記得自己怕水田里的螞蝗,膽怯地問:能不能不插秧,只割旱地的稻?
后媽當時鼻孔冷笑,筷子指著菜盤說:總共兩個雞腿,你吃一個,你弟吃一個,我親生的女兒都沒份。你吃菜挑好的,插秧割稻的活也要挑?我們是農村人,皮糙肉厚不怕螞蝗叮,你是城里人,皮肉金貴啊?呵,是你爸怕你學懶,讓你幫忙雙搶的。不是我要求你干活,要是不想來,自己給他打電報去講!
剛十四歲的女孩敏感又嘴笨,哪經得住成年人冷酷又拿捏的酸話。
她就像一坨軟面,被黃書秀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雙搶的二十天,她的腿被螞蝗叮的血淋淋的也不敢哭,哆嗦著手一個個地拔下來。胳膊上的傷口也發炎,讓她夜里疼的睡不著覺。
后媽說她長頭發干活礙事,抓起鐮刀就給她割了,在鎮上賣了五十塊錢,買肉又買布料。
回來在巷子里大聲炫耀:我二女兒孝順,剪了辮子來孝敬我的。
舅媽氣外甥女懦弱還分不清好賴,黃書秀故意挑事氣她,擼起袖子罵罵咧咧地沖出門,叉著腰叫罵。
李美霞怕她們打起來,當眾承認是自己嫌熱,主動讓后媽剪的......
二表哥罵她是喂不熟白眼狼,推搡她,讓滾回自己家住。
李美霞頂著一頭炸毛的短發,站在巷子里哭得凄慘。
后媽聞訊趕來,硬氣地拽著她就走。大聲宣布:當年外婆舍不得她,非要把小人接過去心疼。我們做晚輩的不敢違背上人,只能讓孩子住在舅舅家。不管怎么講,我跟李大海都領舅舅舅媽照顧這么些年的情分。
就這么著,李美霞回了自己家。
舅媽一家從此對她淡淡的,路上遇到也不說話。
親爸發話:跟著你大姐去打工吧,家和萬事興,別讓我在你后媽面前難做人,算爸爸求你了。
就這么著,她開始打工賺錢,給家里蓋樓房,被家里賣了換彩禮
回憶到此,李美霞甩甩及腰的烏黑麻花辮,嗤笑自己蠢:舅媽兇悍,可沒逼她下過水田干重活。后媽嘴甜心苦和親爸一唱一和,一個白臉一個黑臉,她被親情綁架竟不敢反抗。
一切都還來得及,只要她主意正,不受后媽的擺弄,不對親爸心軟,肯定能躲開林家,躲開上輩子的苦。
她相信只要抱緊舅媽的大腿,肯定能過上好日子。
至于李家人,呵呵,她得好好的回謝他們。
拿定主意,李美霞憑著記憶在巷子里七拐八拐,終于回到舅媽家。
趴門縫往里看,反手去夠門后面的鐵釘,果然鑰匙還掛在那里。
掛鎖被打開,隨著吱呀一聲木頭大門被推開,斜鋪的紅磚地面被陽光照射到。
堂屋正壁掛著迎客松的巨幅堂畫,又高又窄長的條案下,是農村時興的原木四方桌,桌上倒扣的幾只茶杯和陶瓷茶壺被白色毛巾蓋著,桌邊橫著三條長櫈。
布置的相當簡潔,唯一雜亂的是門后犄角旮旯處,幾雙舊鞋子歪七扭八地躺在地面。
刷白灰的墻面貼著偉人畫像,電燈開關旁邊突出鐵釘上,掛著撕了一半的黃歷本,上面印著:1994年7月9日星期二農歷五月廿七甲戌年(狗)。
李美霞放下帶回來的凳子,去自己的房間。
床鋪是木板架在半米高的磚頭上搭成,灰色粗紗蚊帳被四根竹竿撐起罩住床邊,床上鋪著棕色竹席。
床頭靠墻擺著個紅木矮柜,被幾塊磚架著,上面有鏡子和梳子那些日用品。
窗戶下靠著一臺蝴蝶牌縫紉機,合上的臺面凌亂地放著課本。
直通通的房子的后半間,各式農具和半人高的黃陶大米缸挨著墻擺放,略顯雜亂。
她上輩子最想逃離的雜亂小房,竟是記憶里最溫暖的小窩。
當初媽媽去世,外婆心疼她帶著一起住,抹去她眼角的淚水,耐心地教導:六歲的大孩子了,要學著長大,要會看眼色,要識相,沒媽的孩子要學會借勢,舅舅會是你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