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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夢里,他的每一絲神情又都那么清晰。他虛弱得還剩最后一口氣,仍然笑著,說服雁山弟子放她下山。
夜靜更闌,風清月皎。奚月尋了壺酒,走到宅中后院的小湖旁,坐下身仰頭便灌。
行走江湖的人大多酒量不錯,她也如是。這一灌便灌下去小半壺,不得不緩口氣時奚月才將酒壺擱下,信手擦了把嘴。
在她正要拎起酒壺再灌的時候,一個呈滿牛肉、牛肉上還放著一個饅頭的碟子遞到了她面前。
奚月蹙眉,循著端碟子的手看上去,一滯:“爹。”
奚言笑笑,坐到她身邊,睇了眼碟子里的東西:“邊吃東西邊喝。”
奚月搖搖頭,望著月色下反著光影的漣漪盡力地吁出一口郁氣:“您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我知道你瘦了好多。”奚言不依不饒的。
奚月沒法子,就揀了塊醬牛肉來吃,又把饅頭也拿在手里,沒精打采地揪了塊扔進嘴里。
奚言在旁笑嘆:“小時候,你什么都跟爹說。去了京城一趟,倒是眼見著長大了。”
奚月沒吭聲,他又轉過頭來看看她:“三年前出了什么事,你不肯說,這回還不肯說?當然,爹可以不逼問你,可你也不能就這么憋著自己。”
人有心事,從來都不要緊,但總要宣泄出來,再瀟灑的江湖豪杰都一樣。
奚月就是凡事太愛自己扛了。奚言從曾培沈不棲到竹搖琳瑯都問了一圈,竟然沒一個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連同去的曾培沈不棲都只能含含糊糊地說出“楊川沒能下山”。
沒能下山,是被扣下了還是死了?不知道。
奚言說完,見她還不開口,無奈地搖了搖頭,看向湖面陪她沉默。
寂靜半晌,耳畔突然響起一聲啜泣。
奚言忙又看去,奚月正抹眼淚,可越抹哭得越厲害,直至徹底哭得兇猛的時候,她終于嘶啞著說出一句:“爹,我把師兄扔下了!”
話匣子自此而開,然后越說越多。
奚月說,我就不明白,江湖為何會變成這樣?
她自幼在江湖長大,自問早已看遍了這個地方的快意恩仇。可一夜之間,滿江湖被一本秘籍攪得一團糟也罷,還都人人變得不分是非黑白,叫門達牽著鼻子走了?
“怎么能這樣!為什么門達那樣的奸佞在京城過得逍遙自在,師兄這樣的好人卻要受盡苦難。老天瞎了眼,世間眾生也都跟著一起瞎了嗎!好端端的一個蕭山派,百年威名因為幾句傳言,說毀便毀了。師兄因為那趙知倫幾句搬弄是非的話命懸一線。他們怎么就不想想,蕭山派為什么要做那種惡事,師兄何必去殺岳廣賢?一個個都種蠱了不成?”
奚言沒有打岔,安靜地聽她說完,才含著笑道:“那爹爹告訴你,江湖不是‘變成這樣’,江湖從來就是這樣。”
奚月沉悶地又灌了口酒。這道理她其實懂,這句話她已對自己說了成千上萬次。
奚言又繼續說了下去:“江湖是什么?江湖是人,是成千上萬的人。人與人不一樣,但絕大多數人,是容易被人牽著鼻子走的,這放在哪兒都一樣。”奚言輕輕地吸了口夜色下的涼氣,又循循地呼出來,“你啊,還是沒長大,看事非黑即白。總有一天你會發現,江湖沒有那么糟。就連朝廷,其實也并沒有那么糟。”
奚月鎖眉,怔怔地看向父親,覺得父親在為了開解而開解。
——江湖有沒有那么糟,先不提。朝堂還不夠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