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超級笨笨豬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施維舟點點頭,又問:“那你打算告訴你父母嗎?”
話一出口,施維舟才想到邊和的媽媽在他小時候就離開他了,他有些歉意地看向邊和,可想收回來也晚了。
“我和我媽自那之后再也沒見過了,我爸也早就去世了。”邊和淡淡道,像是在說一件事不關己的事。
兩人隨之陷入一陣沉默,施維舟暗中察言觀色,發現邊和看上去也不像生氣了的樣子,可好像也不太開心,都怪自己這張嘴。
他想了想,再次開口安慰道:“我父母也都不在了,其實這樣挺好的,以后就咱們倆過,清凈。”
這話把邊和說得啞口無言,就咱們倆?就咱們倆干嘛呢?他難道還是想讓自己陪他去波西港嗎?邊和覺得自己還是有必要再解釋一下。
“我工作接下來會比較忙,所以如果你想去波西港找你媽媽,我可能真的幫不上你。”
施維舟聽后擺擺手,輕松道:“沒事,調查的人也只是知道我媽媽在哪個城市,具體住址他們還沒查到呢,到時候我自己去就好了。”
一聽這話,邊和才在心里松了口氣,他本以為施維舟因為自己的一番話不去找媽媽了,這么看來,他只是同意自己不去了,這真是兩全其美的結局。一瞬間,邊和覺得這小孩也沒有自己想得那么不懂事。
“好點沒?”邊和輕聲問,手上依舊耐心地為他揉搓著。
施維舟搖搖頭:“沒好,我還要。”
說完便閉上雙眼,靠到了沙發椅背上。
“你困了?”邊和問。
施維舟沒說話,只是搖搖頭,又把腦袋往邊和的方向去了去,邊和也沒躲,繼續為他按著手指。
他知道施維舟早就不疼了。邊和從小到大受過太多類似的傷,再清楚不過,這種程度的腫脹,疼不過一時半刻。這小孩現在哼哼唧唧的,不過是借題發揮,使點小性子罷了。但畢竟是他失手傷人在先,他不想戳穿。
因為受傷過很多次,他知道怎么按最舒服,知道什么樣的力道剛剛好。
他從七歲起就這樣照顧自己。
邊和的爸爸叫邊志平。邊志平是一位敬業的會計,是一名虔誠的基督徒,也是左鄰右舍口口稱贊的大好人。他工作十五年,一天假都沒請過,每周日都按時去教堂做禮拜,周圍人無論誰求他幫忙,他都熱情應承,連連答應,老人喜歡他,孩子尊敬他,邊志平呀,人最好了。
邊和第一次受傷在七歲,不小心打碎了客廳茶幾上的花瓶,邊志平從教堂回來后大發雷霆,從褲子上抽出皮帶,朝著邊和的后背重重打下。一下,兩下,邊打邊問邊和知道錯了嗎?邊和哭著點頭,可隨即又是響亮的一巴掌。從那之后邊和就懂了,被打的時候不能哭,爸爸最好面子。
被摔碎的花瓶就好像噩夢的開始,從那之后,邊和常常受到懲罰。吃飯太慢或太快,起床太早或太晚,隨意的小事都能變成邊志平拿起皮帶的由頭。邊志平打人的時候特別專注,特別沉默,特別心無旁騖,他嚴肅的表情里,慈祥和憤怒絕妙地均衡在一起,就是這樣一張臉,占據了邊和的整個童年。
犯錯了就要挨打,挨打的時候絕對不能哭,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邊和都沒發現這套邏輯有什么問題,直到邊志平開始動手打媽媽。
邊和甚至都不知道媽媽叫什么,姓什么,只記得媽媽被打時蜷縮在地上,無助痛哭的樣子,和她那雙像將要死去的弱小動物般的眼睛。媽媽很瘦,枯草一樣的手要么在做飯,要么在打掃,要么在擦眼淚,邊和被打的時候,媽媽會用身體護住他,直到她自顧不暇。
媽媽很少說話,這個家里的人都很少說話,記憶里唯一的溫馨時刻,就是邊和枕在媽媽的腿上,媽媽為他掏耳朵,冰涼的金屬在耳道里動,邊和喊痛,媽媽說忍一忍就好了。
后來一忍就是好多年。
媽媽離開的那天是晚上。邊志平在出差前特意回家一趟,大門一關,就揮起皮帶,一下,兩下,后來覺得不過癮,開始對著家里的兩個人拳打腳踢起來。邊志平邊打邊說,我只有打你們心里才會好受些。發泄完后,他提好褲子,系好皮帶,拎著行李走出了家門,他的背影看上去格外意氣風發,像是完成了一件牽掛已久的任務。他終于好受了。
媽媽的臉上是淤青,嘴角帶著血,她將額頭抵在邊和的一側肩膀上,久久沒有說話,直到邊和叫了她一聲媽媽,她才終于抽抽嗒嗒地哭出聲來。后來想想,媽媽大概是那個時候就決定離開了。
邊和怨恨過媽媽,怨恨她拋下自己,怨恨她對自己的淚水視而不見,怨恨她一根根掰開自己手時的鐵石心腸,他覺得他最恨的人就是媽媽,后來才發覺,鋪墊在所有埋怨和恨意下的,仍是時深時淺的愛,這個感知曾經一度令他感到絕望。
媽媽離開的那晚,邊和大哭著追了上去,然后被石頭絆倒,重重摔在了瀝青馬路上,他的臉滿是鼻涕,眼淚和沙子,他大聲地叫著媽媽,可是媽媽一次都沒有回頭。他只能坐在地上,無視摔破的膝蓋,目送媽媽的背影,送她到再也看不到她。
后來的邊和很感謝絆倒自己的那塊石頭,感謝它,讓媽媽奔向了更好的生活。
所以,當施維舟在餐廳里講起自己的故事時,邊和下意識地想要充當那塊石頭。施維舟離開后,他在餐廳坐了很久,也想了很多,媽媽離開那天的場景,她的淚水,她的傷口,她搖搖晃晃的背影,都依次像走馬燈般在邊和眼前一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