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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恒言和張憲各坐在兩排第一個椅子上。
杜恒言一進來便有些拘束,臉上微微發燙,道了一句:“多謝張衙內下湖救恒言。”
她的眼睛大又明亮,因為羞赧,兩頰浮上一層淡淡的暈紅,從東窗照進來的日光,閃在她光潔細膩的額上,張憲一時不愿意移眼。他多想肆無忌憚地看一次,日后那許多不在有希翼的時光,他或許要慢慢回憶今日的每一個細節。
他從太醫口中得知得了什么病以后,便一心想再見她一面,求了太子殿下,說是在她為人婦之前,再看一次,光明正大地看一次,不是遠觀,不是遙想。
對面的人一直沉默,只是盯著她看,杜恒言心下不覺有些羞憤,待起身,卻聽對面的人道:“聽聞恒言收了慕俞的細帖子,不知插簪沒有?”
杜恒言想,她合該與張憲說開的,“已經插簪了。”又低眉道:“我不想對你說些什么感激的話,折辱你的情意,但是,事實上,我卻是沒有想到你會為我做這般多。”并且,做到了不惜命的份上。
假如她只是一個旁觀者,她想,她也會為張憲所感動。
張憲心間好像有些麻木,緩聲問道:“你為何抽了林家的細帖子?”
“我想,慕俞更適合我吧,慕俞的理想并不是拘在一處做官,為百姓謀福祉,他似乎在每一個位置上,都可以奮力找到存在的意義,子瞻,我不是甘于困居后宅的女子。”杜恒言原先慌亂的眸子中,漸復清明。
而張憲,張子瞻,他自幼的使命卻是輔佐君王,成為一代明君下的賢相,這是他的人生,他注定并為之努力的人生。
慕俞卻是和她一樣的人。
第68第
她說的坦率, 給出了一個張憲從未想過的緣由,她不準備困居后宅,也不想久待京城, 她要找一個愿意并且可以陪她一起出走的人。
等于放棄仕途。
四世三公是張家一直以來的理想。
張憲胸中氣息停滯, 對上杜恒言抬起的一雙瑩潤的杏眸,啞聲道:“多謝恒言告知, ”右手從從繡著云紋的廣袖中掏出一只小荷包,遞給杜恒言道:“希望你能收下。”
昔日分外灑脫的一雙桃花眼, 此時看著杜恒言, 只剩祈求。
杜恒言心頭也有些不是滋味, 猶豫了一會,還是接住了,小小的織錦軟羅荷包, 杜恒言拿在手中,感覺是一對耳墜子,張憲似乎一早就準備好的,杜恒言輕聲道謝。
張憲望著那一只小荷包乖巧地躺在杜恒言如玉的手中, 勉力深呼吸一口。
杜恒言不知的是,此時張憲的另一邊袖子中是一支簪子,雖然知道今日定不會拿出來, 可是他還是忍不住備下了。
杜恒言不知道怎么和張憲告的別,匆匆地出來的時候,小阿寶正在玩著一只風箏,杜恒言一把牽住她的手, 道:“阿寶,回家了!”
守在外頭的紫依忍不住輕輕瞥了一眼屋內,只見鐵梨花木椅里的張憲面色平靜,端起了右邊高幾上的茶盞,紫依正待收回目光,卻見那一雙手在不住的顫抖,茶水潑了好些出來,心上大震。
待人走了,趙元益進來看張憲,苦笑道:“這么多年,你說放棄就放棄了,子瞻,我怕你會后悔。”
趙元益想,若是他,便是綁也要綁住,搶也要搶回來的。
“殿下,我想離開京城半年!”
“去哪里?”趙元益緩了一會,問道。
“尚不清楚,也許是去南邊。”他不能再待在這里,他不能看著恒言出嫁。說著,便站了起來,往外走,腳下步履踉蹌。
趙元益見他面上隱隱現了頹色,雙手扶著他的肩道:“子瞻,你我尚不及弱冠,諸事皆還未有定論。”
張憲對著趙元益作了深揖,“殿下,卑職半年后會回京!”
張憲給爹爹和娘親留了一封家書,說是外出云游,當日便帶著隨從也門走了,至于去了哪里,他并沒有說。
***
林承彥那一日送了簪子后,心情一直十分愉悅,見誰都是一張笑臉,連被他冷了好些天的丹國使臣,這些天也覺得他們的小夫子似乎心情很好。
耶律扎顏醉心于趙國的稼接之術,經常來找林承彥,每次都是帶著書籍,里頭做了滿滿的標記,都是一些看不懂的字詞留著請教林承彥的,他不喜歡那些會丹文的老夫子,一直覺得做事嚴謹,性子活潑的林承彥頗和他脾氣。
耶律阿沂吃了教訓后,林承彥見耶律扎顏并未與他生分,仍然一心惦記著丹國百姓的生計,林承彥便也拋開了個人的成見,二人相交甚為傾心。
這一日里,國子監休假,耶律扎顏尋到烏桕巷子里來,林承彥正在家中給戚嬸子要做的烤鴨涂著蜂蜜,見林二叔帶著耶律扎顏進來,忙放下了手中的小刷子,笑道:“郡王怎么尋摸道寒舍?”
耶律扎顏見他腰上系著一塊潔凈的藍布圍裙,大小正正合適,似乎常用一般,訝異道:“貴國不是一向講究君子遠庖廚,賢弟這卻是為哪般?”
林承彥帶他到前廳去坐,解下了圍裙,一本正經地道:“閑時略學一二,日后若只身在外,可自理。”
耶律扎顏望著林承彥俊美的側臉,心中頗為惋惜這般不拘小節,光明磊落,有遠見卓識的士子竟不能做他耶律國的佳婿!
林承彥才不會承認,因為他家的阿言是一枚小吃貨,現在兩人在京城,便是叫得上名號的正店都有百來家,匯集了趙國南北各地的茶飯博士,想吃什么都可以找到,日后若是出了京城地界,阿言想吃又買不到可怎么辦。
耶律扎顏略一坐下,便說明了來意,“王叔聽聞慕俞對于我丹國使臣傾囊相授,十分感激,特在府中備了晚宴,希望能請慕俞過府一敘。”
林承彥自是知道耶律蒙德找他不會是為了他與耶律扎顏的交情,而是為了阿言,他與阿言正在議親的事,耶律蒙德稍一打聽便會知道。
耶律蒙德進不得杜家,準備從他這里入手,林承彥看著坦蕩蕩的耶律扎顏,想來耶律扎顏尚不知道恒言的身世,面上惶恐地推道:“慕俞尚年幼,與郡王相交不過是臭(xiu)味相投,為丹國使臣講解經書,更是國子監祭酒吩咐慕俞做的活計,都是份內之事,哪敢驚擾王爺。”
耶律扎顏笑道:“慕俞你不必太過認真,就當是我以王叔的名義宴請你的家宴罷了,此次只有你我和王叔,你若執意推辭,可傷了你我之間的情誼了。”
耶律扎顏不知道王叔請慕俞過去是所為何事,但是王叔將此事交予他的時候,說了一句:“他定會推辭,可趙人重禮,你若執意相勸,他必定卻之不恭。”
耶律扎顏明白,王叔將話說到這份上,便是讓他無論如何一定要將慕俞勸過去。
果然,二人僵持了一炷香的時間,慕俞實在卻不過,跟著耶律扎顏出了門。
都亭驛里,宴設在了偏廳,雖只有三人,耶律蒙德還是上了歌舞,舞姬都是從丹國帶來的,高鼻梁,修長的脖頸,四月的天,只著了薄衫,里頭的小衣若隱若行,腳踝上系著七彩鈴鐺,未著羅襪,露出白嫩柔軟的足,上頭十個圓潤玲瓏的腳趾都涂了丹蔻,別具異邦少女的風情。
一舉手一抬足,鈴鐺隨著從門窗涌進來的晚風徐徐地在偏廳中叮叮當當地響,被風掀起一角的小紗衣,偶爾露出肚臍或腿肚上一塊雪白的肌膚。<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