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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楊淑儀從升平樓回自己的云錦閣,仍掩不住心頭的雀躍,她終于見到了恒言!底下的宮女從云忙吩咐黃門去提熱水來,扶云帶著小宮女去御膳房端吃食。
楊淑儀喝了一盞茶,才從那一股躍動的心情中緩了過來,揉了揉眉,問一旁的從云,官家今個歇在哪處?”
從云笑道:“主子,按照慣例,該是椒蘭殿的!”
楊淑儀揉眉的手尖微頓,忍不住心頭冷笑,椒蘭殿那位又不是皇后,不過代掌鳳印罷了,什么慣例不慣例的。不過這云錦閣里頭的多數是沈家的耳目,她這話也只敢在自個心里轉上一圈。
當年沈家將她擄了來送進宮中伺候官家,這么些年她一直擔心沈家找到香兒和阿寶來要挾她,又擔心香兒手中的錢財花光了要如何度日,許多夜里,她一個人躺在高床軟枕上,卻一夜闔不了眼。她忍著屈辱、不堪,一步步爬到了正四品,得以出席宮宴,見到了恒言。
都說恒言是個憊賴小娘子,可是今個她看出來恒言還是和小時候一般模樣,若是恒言不幫她,她還不知要耗多少年,才能知道阿寶的消息,她怕香兒熬不過來了,她實在是不能再拖了!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門口忽地傳來黃門問安的聲音,楊淑儀忙對從云道:“快!”
從云一雙素手利落地從自個的腰帶里掏出一枚藥丸,楊淑儀立即灌著茶吞了下去。對著鏡子照了一下,便見鏡子里的人面上欣然而有喜色,裊娜地拖著曳地望仙裙,往門口迎去。
不一會兒云錦閣里頭垂首低眉的黃門、宮女,便聽到楊淑儀嬌嬌俏俏地笑聲和官家求饒哄鬧聲,從里間傳了出來。
從云不由暗中腹誹,自家主子真招官家喜歡,誰能想到在外頭威嚴赫赫的官家,在云錦閣里頭還曾給淑儀娘子扮過小廝呢,淑儀娘子若是出身高些,怕是皇后也是做得的。
此時官家和楊淑儀玩鬧一番后,楊淑儀嬌嬌地躺在官家懷里,撩著自個掉下來的一縷發絲,柔聲道:“今個見那許多小娘子,一個個嬌嬌媚媚的,又水靈又嫻雅,臣妾想著,自個真是比不上的?!?
官家勾了勾楊淑儀小巧的鼻子,朗聲笑道:“洛兒,我不嫌棄你,你何苦自謙!”
洛兒是官家給牡丹取的名字,牡丹告訴官家,她的身世原是廬州錢員外家的小妾,錢員外身死,她到了京城找姐姐的女兒,無意進了宮,官家替她取了“洛兒”為名,原是取了“宓兒”的,官家怕一時恩寵太盛,她遭了別的嬪妃的妒害,改成了“洛兒”,便是這么遮遮掩掩地半寵半護著,宮中嬪妃還是皆看出了楊淑儀在官家心中的地位。
此時楊淑儀望著那雙滿是情意的眼睛,嘴唇微微動了動,還是一轉身,仰躺著望著官家笑道:“那是,臣妾可是陛下眼中的獨一無二,陛下怎會嫌棄!”
話是笑著,嘴里的苦澀卻怎般也壓不下去,官家之所以這般寵愛她,除開容貌和小腳,一是因為她出身鄉野,性子爛漫,二是她無子無女無父無母,無欲無求,只望著官家過日子。
楊淑儀忽地將頭埋在了官家膝上,點點熱淚浸濕了官家的軟羅寢衣,低低地道了一句:“陛下,洛兒見到那個孩子了!”
今個夜里一直覺得淑儀似有心事的官家,忽地眉頭一松,捻須笑道:“哦?難道今個一眾小娘子中,有洛兒姐姐的女兒?”
楊淑儀將臉在官家的寢衣上蹭了蹭,吸著鼻子道:“嗯,竟是杜家的小娘子,她長得和臣妾像了五六分,今個升平樓里,大家都看著我們兩。臣妾先前只知道那孩子跟著姓杜的人家走了,不知道原來竟是杜將軍!”
“哦?洛兒既是認出了,今個可相認了?”官家斂眉,不動聲色地問道。杜家的那個小娘子他是知道的,當年他下令讓杜呈硯娶昭城郡主的時候,杜呈硯曾表示家中已有妻子,是養息,但是為了安撫肅王叔,他還是讓杜呈硯娶了昭城郡主為妻。
楊淑儀垂了腦袋,像向日葵一般地搖了搖頭,委屈地道:“不曾,她都不知道有我這么個人,而且她是杜將軍府上的小娘子,不知道會不會嫌棄我?!?
這后一句,卻是提的她以往做妾的事了,官家看著這么柔弱無助的女子,若不是他,她還不知深陷在哪個泥淖里,深為自己剛才試探的話起了一點內疚,攬了她肩,柔聲哄道:“洛兒,吾將你的位份提一提吧,吾看不若就提為從二品的嬪,你看如何?”
楊淑儀忙道:“不可,陛下,臣妾出身卑微,若是再提,群臣會諫言的,做淑儀臣妾已經很滿足了!”
官家沉吟片刻,“此事尚可緩一緩,那洛兒的想法是?”
楊淑儀垂眸道:“臣妾只希望見她好好兒的便行,臣妾的身世不宜張揚,還請陛下替臣妾守著秘密!
官家點頭,洛兒的身世卻是不宜張揚,既然洛兒也沒有相認的打算,他往日里多看顧杜家的那位小娘子便成,倒也不算難事。
一番安撫,官家允諾,這月剩下的幾日都歇在云錦閣,楊淑儀才破涕為笑,歡歡喜喜地服侍著官家睡了。
今個沈貴妃顯然是看出了她和恒言有一點牽連,她要在官家這里過了明路,日后,便是沈貴妃想拿捏恒言來威脅她,也得看官家允不允許了。
候在外頭的從云見里頭沒了動靜,輕輕地進去息了燈,攔住了恰端了吃食過來的扶云,輕聲道:“歇下了!”
***
張府里頭,一清早衛氏用了早膳,便喚身邊的嚴媽媽道:“讓子瞻過來一趟!”
她昨個夜里想了半宿,以阿言昨個在升平樓中的表現,不說沈貴妃看沒看上眼,余下的諸位夫人,可好些眼睛都粘在阿言身上了,她家不能再顧首顧尾的,這般下去,會不會被肅王府纏上她不知道,但是阿言可肯定得飛走了。她家至少也得先擬一張正式的草帖子,讓元嬸子心里有底才行。
嚴媽媽不到半柱香便回來了,笑道:“夫人,今個小衙內不知為何,天還沒亮便出了門,現在還沒回來呢!”嚴媽媽頓了頓,有些作難地道:“老奴聽底下人的意思,像是看見衙內身邊的也石扛了半袋子的銅錢出門了!”
正在喝著茶的衛氏忙放下了茶盞,“他扛那許多錢作甚?”
嚴媽媽搖頭:“下頭的人也都不知道,夫人您寬心,衙內做事向來妥帖,不會有什么事的!”
衛氏點頭,子瞻只性子冷些,自幼行事便一板一眼的,讓人挑不出錯來,懂事的簡直不像個孩子。
唯一鬧過脾氣的,就是小時候換牙,每一次無論如何都要扔到家中的屋頂上,屋頂那般高,他那樣小,哪來的臂力?每每都要鬧上好些天,直到扔上去為止,她那段時間都覺得簡直不認識這么幼稚天真的兒子。
***
孫家茶樓的大堂里頭已經熙熙攘攘擠滿了人,賓客想要上二樓,都被掌柜的攔住了,只道:“抱歉,抱歉,樓上已滿,已滿,還請下回再來!”
許多客人敗興而去,孫家掌柜的連連掏出巾帕擦汗,樓上的小衙內,也不知甚時才好,他這眼看著得罪了多少老客。
可是一想到自個還得靠他翻案,只得認命般地守著樓梯,以防有人上去。
此時二樓上頭,一間雅間里,桌上堆著十幾張兩寸半寬的草帖子,里頭坐著的三位婦人皆是一色的紫色襥頭、半臂的紫色繡花褙子,明眼人一看便知這是汴京城最上等的媒人。
王冰人、李冰人、魯冰人坐在木凳上,如坐針氈,戰戰兢兢地道:“都在這里了!”
三人對面是一位小廝裝扮的男子,只聽他道:“近日但凡是杜家言小娘子的帖子一律送到這處茶樓來,每一張,五貫大錢!”說著,小廝踢了踢腳下的麻袋子,頓時袋子嘩啦啦地一陣響。
都是銅錢的聲音。
幾位冰人頓時看直了眼,年紀稍長的李冰人還是大著膽子道:“這位小哥,若你家主子對這位小娘子有意,我們也可做媒,豈不少了這些事兒?”
那杜家門第高,不是她們這些冰人可惹得起的,前兩年那小娘子還小,遞過來的草帖子也只是一般四五品的人家,料杜家也看不上眼,昧下了尚不礙事,眼下這小娘子都快及笄了,她們還真能拖著讓這小娘子成老姑娘?
邊上的魯冰人舔了嘴唇道:“李姐姐說的在理,小哥不妨讓你家主子考慮一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