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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醫(yī)院出來,李睿決定回家,他罕有機會在老李身邊待一段時間,他想像小時候那樣無所事事地在家待著,一大早就能聽見老頭洪亮的聲音,哼哼那些他聽不懂的曲調。對于傳統(tǒng)戲曲文化,李睿沒有天賦,從小耳濡目染也沒培養(yǎng)出半點興趣,可他習慣了那繞梁之音,下意識地能哼上一兩句。
對于那時候的他來說,這方小院就是他的世界,而今,他見過光怪陸離、神鬼叢橫的世界后,越發(fā)覺得家的安寧、和平是如此珍貴。
李江海見到李睿很是意外,沒有預想的激動。年紀大了,老人對時間的概念往往有些遲緩,他腦中浮現(xiàn)的,多是舊時的風雨歲月和陳年往事,對于未來他沒有精力暢想,也不敢期盼太多。眼前的安寧和相聚才是最重要的,那些未可知的,就讓它隱沒在心照不宣的信任中。
入秋以來,老宅子顯出它經(jīng)年的滄桑來,老榆樹換上了金色新裝,不知不覺翠綠褪去,漸漸變黃,一陣夜風招呼明月,門前落了一片。只稍半個月,這一片將鋪滿焦黃的落葉,堆積起來鋪成一層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沙沙作響。
“老爺子,這些葉子為啥不讓掃?”
老李目光穿透樹葉,望向遙遠的天邊,天空顯出晴朗的藍,連一片云朵都沒有,只有一絲絲半透的灰白,煙霧似的飄浮著。他嘬了一口煙,開口道:“落葉歸根落葉歸根,爛在土里才是正經(jīng)歸宿。到了臘月,一場雨下來,慢慢滲到土里,來年開春發(fā)了新芽,這就好了。”
落葉歸根......
老李永遠用發(fā)展的眼光看問題,有時冒出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不禁讓人琢磨半天。年輕人往往只顧眼前,殊不知,在那看不見的地方,積存了多少能量,就像埋在土里的枯葉,能量循環(huán)往復,生生不息。
趙姨朝院外喊:“老爺子,李法官的電話。”趙姨稱呼李錦曈,李法官,說了幾次總是改不掉,或許在她看來,法院的父母官是高高在上的,有種不怒自威的強大光芒,讓人不禁產(chǎn)生敬畏和敬仰。李錦曈是她生活中能接觸到的,為數(shù)不多的“當官的”,這種權威屬性被自然放大,即便李錦曈私下里十分平易近人,在趙姨眼里,他跟別人是不同的。
李錦曈得知李睿回來了,激動得差點兒忘了正事兒:下周放假,俞曉菲母親要住院動手術,俞父走得早,母親身體狀況一般,全依賴女兒跑前跑后地照顧。一個人肯定忙不過來,李錦曈得倒班守夜,這么一來李懋懋就沒人照顧了,臨時找全托阿姨又不放心,想著放老李這兒待幾天,夫妻倆好全心全意照顧病人。
“小睿,正好你回家了,小懋懋幫著照看一下,等醫(yī)院那邊兒忙完,我就過來接孩子。”
“哥,你放心吧,這不還有趙姨呢嗎,三個大人看一個孩子沒問題。”
李睿不知道,趙姨請假回家,國慶長假人家兒子結婚大喜,一個月前就跟老李打了招呼。這么著,就剩下一個八十歲的老頭,跟一個只會煮面條的糙漢,那帶孩子能指望誰呢?一老一少面面相覷,老李也撓頭,“吧嗒”兩口煙,突然靈光乍現(xiàn),“給小晨打電話,怎么沒想起來呢,這孩子細心,對,給小晨打電話。”
見李睿不動,老李杵了他一下,“怎么了?入定了這是?”
李睿偏了偏頭,神情不大自在,含含糊糊道:“還是您打吧。”
老李賊著呢,一打眼就知道李睿藏著事兒,“這次回來,你哥倆沒見過面?”
李睿不知道怎么解釋,總不能說因為他躲躲藏藏的不明行徑,惹得邱晨生氣,哪兒還有臉打電話求人。
“這是鬧矛盾了?”
李睿支支吾吾:“沒有,就是……不好意思麻煩人家。”
“你還不好意思了?你什么時候不好意思過?這么多年,麻煩人家的還少嗎?”老李這話倒也實在。
小時候,邱晨對李江海是敬畏多過親切,成年后,或許因為奶奶的過世,或許因為老李漸漸褪去了老領導的嚴厲,轉而顯露出早年間沒有的和藹、慈眉來。爺倆越發(fā)合得來,處得跟親外孫一樣,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脾氣相投。
李睿巋然不動,老李嘆了一口氣,“得,你不打,我打。”
電話那頭,老李樂呵呵的,只說讓邱晨過來住幾天,順便幫忙照顧小懋懋,半個字沒提李睿。也不知道老李是故意的,還是年紀大了,只記住眼前的要緊事兒。當然,老李不傻,不能張口就讓人家來做住家保姆,邱晨跟李家再怎么親近,畢竟他不姓李。
“行啊老爺子,反正我一個人也閑著,懋懋什么時候來?”
“1號或者2號,你記得帶兩身換洗衣服,別的家里都有。”
“得咧,我知道了。”邱晨沒多想就答應了,老李的話他從來沒有不聽的。
他老早沒了長輩,父母更別提了,邱天琦不在本市,逢年過節(jié)他就往李家跑,夸張點兒說,李家算是他半個家,藏著某種感情寄托。李江海亦是如此,兒孫不在身邊,老來生活卻如此形單影只,多少讓人唏噓,而邱晨恰恰彌補了這個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