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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媽有個高中同學，姓蕭，我媽媽說，我小的時候，大概五六歲那陣子吧，我們家和蕭阿姨家住得很近，我爸爸經常出差，媽媽是老師，那會兒已經是年級主任了，在學校的時間比在家的時間多，蕭阿姨當然也有工作，她在家里教人彈鋼琴，媽媽說，她那時候圖方便，經常把我放在蕭阿姨那兒，一來我能學學鋼琴，二來，蕭阿姨很喜歡我，也挺會照顧孩子，在蕭阿姨家，她比較放心。

蕭阿姨沒生過孩子。我媽說是因為她身體不好，她高中的時候就很瘦，個子也不高，一看就是營養跟不上，中午大家在學校里吃飯，都是從家里帶了飯盒，大鍋蒸熟，條件好一些的，有大葷，什么雞腿啊，紅燒肉啊，條件次一點的，怎么也有個雞蛋，能見到點油水，可蕭阿姨的飯盒里永遠都只是白米飯和蘿卜干。她的成績也不怎么樣，除了美術，音樂這種用不著的科目，成績在班里屬于倒著數的，到了冬天，她還經常遲到，我媽去上學，路上會經過一條河，回回都能看到蕭阿姨蹲在河邊洗衣服，大冬天的，水上冒熱氣，路上都結了層薄冰了，她的手指凍得像胡蘿卜，一邊吸鼻涕一邊洗衣服。我媽說，怪不得她生不出孩子來。

“蕭阿姨有個弟弟，早產，當年費了好大的勁，花了好多的錢保住的命，可也就只保住了一條命。蕭阿姨的這個弟弟是個腦癱，不會走路，天天在床上躺著，她家人倒很看得開，說什么有個兒子總比沒后好，中國傳統嘛，不孝有三，無后為大。蕭阿姨家里這點事，學校里的同學們都知道，她以前差點選上他們學校特困扶貧幫助對象，可惜隔壁班有個比她更慘的，女孩兒，媽有精神病，爸爸是個掃大街的，五十多歲老來得子，生下她，估計是媽媽懷孕的時候營養沒跟上，天生腿瘸，才上高中那陣，她爸就因為流氓罪被抓了起來，他媽被家人接回了老家，留下她一個人在一間雨天漏水，平時漏風的破屋子里待著，吃飯全靠別人救濟，周末就去撿垃圾。老師您說，是不是夠慘的？”

“社會上好心人還是很多的，要是真碰上她這種情況的，社區街道會幫忙不說，社會募捐也能籌不少錢。”

“李老師您真是料事如神吶！沒錯！社會上好心人還是很多的，就算在我媽那個年代，大家家里都不是很富裕，但是還是都很愿意幫助幫助比他們更不富裕的人的，那個女孩兒后來還真的是通過社會募捐上了大學，后來還出國了。不過我媽說女孩兒在學校里的日子可不太好過，這也能想象吧，身體有殘疾，家境又不好，因為社會募捐，家里的事上了報紙，電視臺，市長都還去她家里坐過呢，反正搞得她爸坐牢，她媽媽精神不太好的事人盡皆知……這么說起來，我聽說英才也有個專門針對家境不太好的學生設置的獎學金？不過像英才這種生源和教育環境，肯定不會有校園霸凌這種事發生的吧？”

“你不是要講蕭阿姨嗎？”

“哦，對對對，原歸正傳，剛才說到哪兒了，哦，對！說到蕭阿姨的家庭，蕭阿姨的爸爸呢，原本在山西的礦上挖煤，一次礦難，左眼瞎了，左腿瘸了，回了老家，弄了張殘疾人證在少年宮外面擺攤賣泥人。他們家住得離少年宮很近，在那里擺攤，一來生意穩定一些，二來家里有點什么事，回家也方便，再怎么說蕭阿姨家也是有收入的，她也還是有爸媽照顧著的，三餐吃得不算好，但也不用發愁，還是沒那女孩兒慘，學校補助反正是沒戲了。

“高中畢業后，蕭阿姨去了紡織廠上班，三班倒，還在菜市場搖絨線的店里幫人家織毛衣，做毛線花，補貼家用，反正是沒日沒夜地干活兒。她弟弟的病很耗錢，她爸媽還想著要給弟弟娶媳婦兒，光有了兒子還不行，兒子也還得有兒子啊，這樣才能生生不息啊，您說是吧？那就更得很多錢了，不然誰愿意嫁給個腦癱呢？

“再后來，我媽在家附近見到蕭阿姨，她說，她整個人都不一樣啦，氣色好了不少，人也不干癟了，個子是不可能再有變化了，但是腮幫子上有肉了，紅光滿面的。一打聽才知道，蕭阿姨的腦癱弟弟走了，她結了婚，又離了婚，又結了婚，跟著自己的第二任老公——一個給房地產老板開車的司機住在老板家的別墅里，平時在老板家幫忙做做家務，算是個幫傭吧。蕭阿姨手腳很勤快的。

“我學鋼琴的地方就是那個老板的別墅。我媽說我還和那個老板的女兒一起上過課，一起玩過，可我什么都不記得了。前陣子，新聞播什么天才鋼琴少女維也納金色大廳巡演，我媽一看，一下就認出來了，就是那個老板的女兒嘛！她還把我和她的合照翻了出來給我看，拍照的地方就在女孩兒家里，鋼琴邊上，我們倆都不情不愿的，

邊上有個大人，一只手和一條腿入鏡了。那就是蕭阿姨了。

“說實在的，要不是最近蕭阿姨過世，我和媽媽一起去參加葬禮，我都不記得我有這么個鋼琴啟蒙了。反正自打我對鋼琴這回事有印象，我的老師就是音樂學院的王教授了，他也是英才畢業的，和您差不多年紀吧，不知道您有沒有印象呢？”

“姓王？沒什么印象……”

“他以前是學校音樂社的，學校搞文藝演出都是他彈鋼琴伴奏，您真的沒印象？您別誤會啊……我不是要和您攀什么關系啊！其實，我想了想，可能那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