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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員外自然也不是要聽他說些什么感謝的話,這不過是他對于曾經的同袍的一份歉疚,以及對于鄭卓這孩子的過意不去。他只是放下手上的茶盞,道:“名字是早就取好了的,姐兒的名字叫姚德婧,哥兒的名字就要鄭德新。婧姐兒和新哥兒,你覺得如何?”
鄭卓在心里默念了這兩個名字一回,所有的陰云都散開了——其實早前他是有一些擔憂的。新哥兒會不會不滿,只有他的姓氏和其他兄弟姐妹不同。這不僅是一種無形的隔閡,同時也意味著現實中的不同。
在姚家他會是一個‘外孫’,這一點就決定了將來他和兄弟們的起點是不同的。鄭卓不在意這些,但是新哥兒會不會因此埋怨?
但是此時此刻,當一切塵埃落定以后,鄭卓忽然生出一種勇氣來。曾經他經歷過無數更糟糕更艱難的,新哥兒是他和寶茹的孩子,他自然相信他,無論如何都能挺過這一點小小的困擾。
這時候姚員外就道:“我讓婧姐兒也從了‘德’字,我家哥兒姐兒都是一般珍貴,她將來即使出嫁,也是和家里的兄弟一起互相扶持才好。至于新哥兒,也是同樣,即使不姓姚,難道就不是我家的血脈至親?自然和兄弟姊妹一般了。”
想通了的鄭卓自然越發贊成姚員外的決定了,立刻道:“是這樣,這樣很好。”
的確很好,這些孩子才剛剛出生,還擁有無限的可能。鄭卓想,他本就不該多想,他和寶茹的孩子,將來也一定能夠像他和寶茹一般,找到屬于自己的路,平平安安順順利利。至于如今擔憂的事情,將來回憶,可能連路上的一顆小石子都不如。
第136章 當年明月
“所以是姚德婧和鄭德新?婧姐兒和新哥兒啊。”
寶茹躺在床上, 看著搖籃里的兩個孩子,微笑道。剛剛鄭卓過來和她說了龍鳳胎的名字, 寶茹順口念了一回, 覺得不錯——畢竟名字這東西, 一般情況下都是揀寓意好的來的, 自然都是不壞的。
鄭卓點點頭,給寶茹喂湯。如今寶茹正坐著月子,雖然不需要她自己喂養孩子, 但是調養身體也是必須的。說到喂養孩子還有一個笑話呢,家里本來只準備了兩個奶娘, 如今卻是兩個孩兒,算起來就不夠了。正著急忙慌地去請白嫂再找兩個奶娘呢!
寶茹微笑著接受照顧, 這是她第二回生孩子了。雖然依舊是滿心歡喜,做母親的滿足也不會變少,但是她確確實實比之前顯得平靜了許多。只是問道:“聽爹說了等到孩子滿月, 要帶著安哥兒和婧姐兒新哥兒兩個一同去祖墳那里祭祖?”
鄭卓道:“這是早就定好的, 已經請了寺里的師傅看日子。”
寶茹若有所思道:“那時候我也能動身了, 說來不怕你笑話, 我是姚家的女兒, 但是這些年去祖墳的次數一只手也數的過來。”
姚家祖上不過是再平常不過的人家,當年修了祖墳自然也不會是在城里,只是在城郊一處罷了。甚至當年之事小小的一塊地, 用了一些,還留著一些空兒, 給后人用。但是自姚員外發跡,一切又不同了。
寶茹對這些‘祖宗’自然沒什么感情,但是姚員外卻一直記掛在心。有了錢,最先把周遭的其他地塊買了下來,圈成一個大大的祖墳。又修了圍墻,裝飾了墳墓,栽了些樹木青藤,成了個墓園的樣子。末了,還請了一個孤寡老頭子來看著,專管著守墓清理之類。
如今這墓園可氣派,每年姚員外都要修整一番,外人看了不知是誰家,也知道該是一個大戶人家。
等到寶茹全家上墳祭祖那一日,大概是天公作美,日頭高高的,出行倒是方便。寶茹懷里抱著婧姐兒,鄭卓懷里抱著新哥兒。至于安哥兒,姚員外倒是想抱來著,但是他自認為不是小孩子了,扭捏著不肯。
到了墓園里,也不消多找,其中最大最氣派的幾座墓必然就是姚員外一系的祖輩了。這也是應當,雖然姚員外看重宗族,但是當然是自家父母爺奶重要一些。
這時候也不用自家動手,自有親隨小廝燒那些金紙銀馬之類。姚員外只是接過小廝遞過來的燭火,點燃香燭紙錢,然后燃了一炷香。旁邊還有幾篇請廟里大師傅寫的祭文,也一并燒了去。
姚員外如此,寶茹這幾個跟著自然也是一般——除了姚太太和鄭卓,因為他們是外姓人。這也是本地風俗,總之是外姓人不得上自家祖墳的,就連自家的出嫁女都不行。其實新哥兒也不行,不過是因為姚員外特許了,算是破例才算了。不然他也該像鄭卓和姚太太一般,等在外頭。
寶茹沒什么特殊的感覺,按著規矩燒香燒紙錢,三跪九叩就是了。但是姚員外不同,真個哭地動情,只挨著爹娘的墓,說些話兒。左不過就是如今自家出息了,或者是寶姐兒爭氣,給家里添丁進口,可比自己這個兒子強得多了。
寶茹不由得有些無奈,或許在姚員外眼里,自己和鄭卓將家里的事業發展地如此好,也比不上多生幾個孩子吧。說來姚員外已經算是開明的人了,但是他也會這樣想,這果然還是一個‘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的時代。估計姚員外因著沒給自家生個兒子也愧疚過許多年了。
這一回祭祖,說寶茹沒心肝也好,她是真的沒什么感覺,純粹是抱著完成任務的心思,回來后就忘了——她還有兩個孩子要照料了,可比當初安哥兒的時候忙的多。但是很快她就發覺了一些不對勁。
是鄭卓,回來后這幾日他是一直有些魂不守舍的,有時候寶茹叫他他也反應不過來。這不正常!鄭卓只是話少,顯得稍稍有些木訥而已,但是他其實對著寶茹的時候并不‘木’。反應不過來這種事,更是從來沒發生過。
所以寶茹肯定,一定是他有了什么心事。但是是什么事情寶茹就不知道了。但是寶茹并不是一個踟躕不決的,當即就問了鄭卓:“這些日子你有心事!我都知道了,但是你怎么不和我說呢?你知道的我又不介意這些,如今你還有什么要說的。”
寶茹故意說的模糊,實際上她是在詐鄭卓的話呢!若是平常鄭卓絕對會發現,但是這幾日他一直在為這件事輾轉反側,實在是有些遲鈍了,竟然真的被寶茹詐出來了。
他有些遲疑地看了看寶茹,然后飛快地別開了臉,過了一會兒才道:“只是覺得這事兒不合情理,哪有這樣的去祭祖的。況且,泉州離湖州千里之遙,也不是隨隨便便到的,你和安哥兒、婧姐兒還有新哥兒——”
話一下被打斷了,寶茹哭笑不得,道:“原來你糾結了這些日子就是為了這個事兒?這有什么為難的!身為人子想要為父母上墳,到祖墳祭祖,這都是再尋常不過的了,也是應當。你這般,是怎么想的?”
饒是最近鄭卓遲鈍,也明白了原先不過是寶茹在詐他罷了。他當然不會為這個生氣,但是卻更不知所措了:“不,不是你和父親母親的事,只是規矩不是這樣。隨隨便便這樣了,不好。”
寶茹嘆了一口氣,曉得這是鄭卓又是‘謹守本分’了,但是真的不必這樣的。只得快速道:“什么規矩?哪有這般不近人情的?況且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和爹娘都不會反對,你還別扭什么?就這般說定了,現如今雖然不行——婧姐兒和新哥兒還太小了,受不得舟車勞頓。等他們還大些,兩三歲的時候,咱們一家去泉州,陪你祭祖,我也拜見公公婆婆。”
寶茹快刀斬亂麻,直接替鄭卓做了決定。因為她知道鄭卓的性子,若是自己不‘強迫’他,只怕他自己的意愿就會無聲無息地消失掉,畢竟他本就是這樣一個‘沉默’的人么。
似乎是寶茹許下的那個孩子兩三歲的期限的緣故,寶茹只覺得養這兩個孩子真是極快的,比起安哥兒那時候,簡直可以說是‘嗖’地一下了。寶茹還沒反應過來,兩個孩子就要過周歲宴了。
周歲宴其實有什么稀罕的,說穿了還是一幫子大人在那里吃吃喝喝,本質上和其余的宴飲也沒什么不同。只除了一個熱鬧還有些意思——抓周。
抓周其實有些算命的意思,正如它還有一個‘試兒’的別稱,是測試孩子天賦的。頗有些一次定終身的意思,最早有些時候,為了求一個好意頭,一些母親還會訓練孩子抓取特定的物品。這樣的事情,其實現在也有。
不過寶茹是沒做這些事情的,比起一個好彩頭,她覺得這種算命的未知更有趣,反正她也不覺得這真能說明什么——況且,如今的人多精啊!無論抓了什么,其實都有好話說,總之是不會少了好口彩的。
早先安哥兒是抓了一本賬冊——大概是那段時間他在寶茹懷里的時候見了太多了吧。自然有人說的天花亂墜,只說這孩子將來是要繼承家業的。而且必定青出于藍,姚家在他手上一定是步步高升。
說實在的,在商人之家,抓了賬冊這些人說好話都不用過頭腦的。寶茹反而希望婧姐兒和新哥兒抓些特別的,到時候難一難這些人。最好是能讓他們啞口無言——這大概是不可能了,放的東西有定數,每一件他們都已經總結出了話來。
抓周很快開始,奶娘抱出兩個孩子放在堂前陳設的大案上,上頭擺著印章、儒、釋、道三教的經書,筆、墨、紙、硯、算盤、錢幣、帳冊、首飾、花朵、胭脂、吃食、玩具,因為還有婧姐兒這個女孩還加擺了鏟子、勺子、剪子、尺子、繡線、花樣子等等。
這些東西大都金銀玉石做成,且精致非凡,對于小孩子來說有一種天然的吸引力。很快兩個孩子就飛快地爬到了一堆物品中間,但是東西實在太多,左右為難。
不過婧姐兒雖然是個女孩子,這時候卻顯得格外果斷,抓了一個漂亮的印章把玩起來。立刻就有人叫道:“了不得了,婧姐兒這是要做官夫人的命格!將來少說也是三品以上的誥命!”
男孩子抓了印章是做官,女孩子抓了就是做官夫人,這才有品級嘛!一旁的新哥兒則是猶豫的多了,左右搖擺,最后才選了一塊糕點,立刻就要去咬。這樣的小吃貨,在抓周這一日也不會說是貪吃,旁邊另一位就道:“新哥兒長大之后,必有口道福兒,善于及時行樂。”
總之寶茹是失望了,各樣東西無疑都是有話說的。
事后一回和周媺喝茶,談起這一回事,寶茹還提起來,滿滿都是遺憾之情。周媺聽了則是笑地打跌,差點一口茶水噴了出來,道:“你呀你,都這般大了,卻事事如同當年那般促狹,倒是讓我想起了當年咱們念蒙學的時候的事兒。”
寶茹翹了翹嘴角,道:“是么?我還以為是你家晴姐兒要念蒙學了你才觸景生情的,不然哪里記得起我來?”
周媺家的大女兒名叫晴姐兒,下一個秋天就要上蒙學了。說來當年她和寶茹還有玉樓三個人一起在蒙學的情景可是歷歷在目,一切仿佛是昨天的事情,但是今日她的女兒都要上蒙學了,這可不是滄海桑田?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十分美好的事情,周媺臉上自然浮現出一種微笑。就連剛剛寶茹的調侃她也沒有還擊——她當然是想到了當初她們三個的蒙學歲月。她想著自己的女兒晴姐兒漸漸長大,如今也上了蒙學,她一定也能在那里經歷許許多多不一樣的事情,并且找到一生的摯友。
這樣的摯友,是朋友,是親人,也一定能陪伴你一生。無論你在什么處境,她都一定是你最堅定的支撐。無論別個怎樣,她總歸是站在你這邊的,正如當年她和寶茹玉樓三個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