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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一邊干,一邊心里亂七八糟地咕噥著。
——當今王朝,劍道是君子術,在乎的是場面和體面,“無垢”、“無辱”。
平常劍客用劍,講究一擊斃命,直擊心臟,講究讓對手死得干凈。
但是謝危行好像偏不。
他分明可以很輕松地讓對手死得干凈和安靜,一劍插穿心臟即可。可是他非要斷手、斬首,看見滾燙的血潑濺得到處是。
分明是故意的。
好像只有站在血泊里,他才能心安。
布團鬼清理著清理著,自己哆嗦了一下,心想,真是瘋子啊。
它做鬼的時候就聽過鎮異司的累累惡名,因此從最高指揮使愛找樂子的皮囊下,窺見那點藏在骨中的瘋勁,似乎也正常。
布團鬼片刻又想到挽戈,心里嘟囔,一個兩個,都是瘋子。
說出來會沒腦袋,它不敢說。
不多時,屋內的血腥已經被草木灰的苦壓住,布團鬼鉆進鉆出,將來者已經分成大小好幾塊的尸首處理掉后,終于又滾進來,規規矩矩:
“大人,已經清理干凈了。”
謝危行簡單地嗯了一聲,最后將那柄雪白的法劍插回了劍架上的鞘中,就往屋外走去。
布團鬼黃黃的眼珠轉了轉,快速套上那具人皮傀儡,手腳一抖,又站成了個瘦削的供奉院弟子的模樣。
它忙不迭追了幾步:“大人要去哪?”
謝危行淡淡道:“找周師叔。”
布團鬼愣了一下,乖乖地在謝危行后方半步的距離屁顛屁顛跟上。
不過它心底還是咕噥了一下。
它最近待在供奉院,所以才知道周師叔近日已經搬去了符堂最后面的竹林里住,新來拜訪周師叔的弟子都要問路。
可是這一位,連周師叔在哪都不問一句,居然也徑直往正確的地方走。
——好像天生知道他在哪。
玄術能這么不問而知嗎?
廊下風小。前廊恰好有兩個弟子結伴經過,遠遠看見謝危行,齊齊收聲駐足行禮。
“國師大人!”有個弟子相當高興地道,“周師叔說你總不肯回來,這回可盼到了!”
謝危行不緊不慢,懶洋洋笑了下:“別在外面溜達了,回去抄經。”
布團鬼走在他半步之后,聽著這師門溫馨兄友弟恭的一幕,心里總覺哪里有些奇怪,又說不上哪里不對。
半刻后,布團鬼跟著謝危行,終于穿過了符堂后的竹林,繞進了一處很偏僻的院子里。
風一吹到這院子門口,聲音就短了。
“不用再跟了,”謝危行站定,淡淡掃了布團鬼一眼,“滾去玩你的。”
布團鬼被那一眼看得一怔。
它從前見謝危行的時候,幾乎都是見他一副吊兒郎當的散漫樣子,總是笑。
直到這會兒,才幾乎是它第一次見謝危行眼底完全沒有笑意,連一點也沒有。
布團鬼毫不懷疑自己再跟下去,絕對會被謝危行揍到魂飛魄散,趕緊小心翼翼地瞅著謝危行的顏色:“……是,大人。”
隨即它溜之大吉。
謝危行抬手,門扉無聲而開。
這間符堂后的屋子,和謝危行少年時見到的
幾乎還是完全一致,案幾,手爐,竹影,到處的符紙。
他甚至能找到少年時他搗亂摔碎的半面通靈鏡,還掛在墻上。
一切如常。
人也在,從前坐的那個案前,背有些駝,青色舊發冠。像忙完了事,正要喝茶。
“周師叔,”謝危行和少年時一樣,笑了一下,把門關上,“聽說你想我了。”
坐的人沒有抬頭,也沒有應聲。
屋子里還點著爐,爐火咔地吐了一下火星,很靜。
謝危行走近,伸手提壺,很安靜地為周師叔倒茶,蒸汽升起來,無聲擦過他的眼睫。
他像隨口閑話一樣:“弟子謝危行,來見你了,師叔。”
如果布團鬼在場,就會看見,周師叔的手擱在岸邊,指骨細長,指尖像蠟一樣干,熱氣撲過去,連著一點點顫抖也沒有。
——那居然是一具徹頭徹尾的尸身傀儡。
屋子中只剩下炭火的聲音,窗外的竹影斜映在窗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