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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良至驀然驚醒。
“道長?”衛釗扶著關了一半的門,不太好意思地縮了縮脖子,“我吵醒你了?”
公良至想說修士盤坐閉目不是在睡覺,那是在觀想修煉,但他剛才還真睡著了。因此他只是搖了搖頭,說:“無妨。”
可惜對方沒有如他所愿輕輕揭過,游俠看到公良至睜開了眼睛,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話來。他說還好玉尺掉的地方離城鎮不遠,他們總算在入夜前到了能落腳的地方。他說道長你嚇死我啦,那衣服上都是血,洗都洗不干凈,小二還當我殺了人呢。他說道長你要不要吃豬肝,吃豬肝補血,我煮了紅糖紅棗湯……
他一說就沒完,公良至倒不嫌煩。年輕人一開口,屋子里凝滯的空氣就流動了起來,公良至從多年前恍恍惚惚的夢中跌出來,腳踏實地,耳邊再沒有什么聲音。
公良至姓“公良”,名“至”,除了魏昭,沒人會沒頭沒腦地叫他“良至”。
他倆剛認識那會兒,魏昭很不樂意叫他師兄,為此沒少動腦筋。“我們年歲相仿,我又與你一見如故,如此投緣,叫師兄師弟不是太生分了嗎?”他言之鑿鑿地說,也不知從哪里學來這種借口,“師尊不在的時候,你叫我阿昭,我叫你良至,怎么樣?”
說這句話前他還講了好幾個江湖游俠結為異姓兄弟的故事,大有攛掇著公良至拜個把子的意思。公良至是個孤兒,遇見魏昭時剛被撿回來養了一年,個頭依然瘦瘦小小,魏昭一直覺得即便師傅說他們同年,公良至也該小上幾個月,因此自己肯定是當義兄的那個。公良至一板一眼地以門規上下有別回絕了,魏昭便又拿出個“互叫小名”的折中方案來。
七八歲的童子殷切地看著公良至,扁著嘴巴,似乎覺得自己已經讓步許多。魏將軍府的小公子生得虎頭虎腦,像只一刻都停不下來的小狗崽,每日完成了課業還有一籮筐話能說,成千上萬的事情想做。公良至從沒遇到過這種人,被伶牙俐齒的師弟忽悠得無話可說。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姓公良。”
魏昭伶俐的口齒卡住了,一下鬧了個大紅臉——這時候他尚未修成鐵壁銅墻的臉皮,還會臉紅呢。“我就說,哪有人姓公的,我還姓母嘞。”魏昭訕笑道,眼珠子一轉,又變得理直氣壯起來:“但誰說小名就只能是名字了?我爹娘叫我阿昭,我也不叫魏阿昭,是不是?”
他說得如此篤定,公良至不知道其中有什么不對,就像他不知道這個上山不久的師弟為什么擺出一副他們很熟的模樣,又為什么和他親近。公良至暗地里覺得這就像自己第一次看見乾天谷豢養的仙鶴,他頭一回看見這么大的鳥,驚得手腳都不知該往哪里放,那些大鳥倒一點不怕他,在他身邊走來走去,還用喙翻他的口袋,等發現這位弟子身上一點靈谷都沒帶,這才拍著翅膀走開了。
他看著仙鶴,看著魏昭,覺得吃驚,不覺得討厭。不知道魏昭看他是否也是如此。
“而且,叫‘良至’還有個好處。”魏昭煞有其事地說,“你看,所有人都以為要好的人叫你阿至,想不到我其實叫你良至,對吧?要是山鬼啦,狐妖什么的,哪天扮成我的樣子來找你,一張嘴就是‘阿至’,你不就馬上認出冒牌貨了嗎?我們修仙的人,一定要多長個心眼才行!”
這話聽起來如此有道理,公良至聞言拜服,覺得魏昭真是個聰明人。于是此后魏昭就叫了十多年的“良至”,于是哪怕又過了十年,只要聽到“良至”,公良至就會想到魏昭。
聽自己的名字反而想到別人,瞧瞧魏昭干的混事。
“道長,道長?”
公良至回過神來,眼前自然沒有魏昭,只有個音同字不同的衛釗。年方十九的游俠一邊叫喚,一邊拿手掌在公良至面前揮來揮去,只差過來拍他的肩膀。
他抬眼去看衛釗,游俠對他笑出八顆牙齒,說:“道長眼神都發飄了,我怕你有什么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