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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想想沒有預料到自己會在回來后的那么短時間內就碰上這位熟人,當即身形微頓——她雖然不害怕方伶俐,心中卻有忌憚。對方率領著英成的那個“太妹幫”去年真的給她添了很多麻煩,潛意識里,沐想想總會由她的行為聯想到自己不那么愉快的初中三年。
雙方矛盾由來已久,沐想想下意識警惕地繃緊神經,隨即就看見那個在樓道口焦躁踱步的女孩忽然看見了什么似的抬起頭來,在對上自己目光的瞬間,神情一變,靠近過來:“沐想想!你總算來了!”
專程等自己的?沐想想眉頭微微靠攏,盯著她的動作,她想干嘛?找自己麻煩嗎?
緊接著就聽對方壓低嗓門后焦急而飛快地繼續了下去:“你小心點,我們班那個老東西領著你作業跑去跟校招辦告狀了,現在他帶著校招辦主任跟副校長,都在你們班教室等著你呢。”
這意料之外的一番話聽得沐想想有點懵,她低頭看向對方現在抓著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沒搞懂對方的意圖:“什么?”
方伶俐循著她的目光低頭看去,立刻跟被燙了下似的松開,她朝后退了兩步,有些別扭地把手背到身后:“總之——就是那個姓黃的老東西又拿你上學期成績的事情作妖了!哎呀你也真是,沒事兒非跑去打什么籃球,搞得連作業都沒法好好寫,平白給他抓到把柄!”
她說完這番話后又氣又急地剁了下腳,轉身離開之前,還不忘丟下一句:“總之你們班里現在等了一群老師要逮你,你先想好辦法再過去吧!”
沐想想錯愕地目送那道身影越跑越遠,琢磨著對方那些焦慮語氣下無不帶著提醒意圖的話,頭腦中對方的形象忽然和前段時間在英成籃球館里蹦跳著大喊“沐想想”時重合了起來,沐想想怔了怔,回神朝教室方向走去。
門口就能感受到教室里散發而出的凝滯氣息,沐想想遲疑了一下,拐彎之前聽到隔壁班那個姓黃的班主任洪亮的痛斥聲:“王老師,劉主任,鄧校長,你們自己看看!你自己看看她這個正確率!看看這個作業完成度!連這種題型都能做錯!我黃某人痛心啊——要不是不小心翻了一下一班數學老師的桌上的作業,我到現在都還被他們瞞在鼓里!”
啪的一聲,沐想想推開大門的同時,一本題冊卷著邊兒地從講臺位置砸落到她腳邊。
伴隨著她的出現,整個教室陡然一靜。沐想想對上無數視線,目光在班中諸多幾乎沒有印象的同學的面孔上劃過。她頓了頓后,俯身拾起腳邊的習題冊,平靜地抬手在沾上灰塵的外封拍了拍。外封上用與她不同的字跡棱角分明銳氣沖天地寫了三個字——沐想想。
心中意識到什么,她翻開來,果不其然,在第一頁就看見了字跡囂張桀驁的錯誤答案。
題型難度比喬南昨天早晨答到一半留下的那張試卷還簡單些。
她抬起頭,和自己班班主任王老師對上視線,穿著職業套裝的女人用恨鐵不成鋼的眼神望著她嘆了口氣,旋即轉回爭鋒里:“黃老師,我跟你解釋過了,我們沒有任何隱瞞本班學生真實水平的念頭。我承認進入高二之后,因為授課壓力太大,我們班的數學老師沒有定時定量去批改作業并且發現學生的出現的問題是他不對,我也承認沐想想同學這段時間可能是因為某些原因,對課程的要求稍微松散了一些,但是你也不應該因為這一點站不住腳的理由,就隨便發散自己沒有根據的懷疑吧?”
“什么叫隨便發散?”黃老師轉向班里另兩位校領導,“兩位領導,你們也看到了,我可不是隨便發散,我從上學期期末成績出來之后立刻就提出質疑了的,老實說一直持續到現在,我還是在懷疑那個成績。”
沐想想淡淡地看著他,情緒倒是沒什么波折,她從小成績就好,那么多年下來,早就習慣了別人對她成績大驚小怪的樣子。但說實在的,早些年沐想想成績雖好,可還是有點偏科傾向,以至于中考和高一的時候,都被幾個不擅長的題目給拉了點分。直到上學期高二分班,她終于如魚得水,留下的科目全都是她喜歡且擅長的,因此發揮得也就興奮了一些。
740的成績出來之后,別說學校,就連沐想想自己都有點吃驚。
但緊接著便麻煩不斷,尤其是眼前這位,被她甩下四十二分的年級第二的班主任,相當地為自己班的尖子生打抱不平。當然,這里頭或許還有一點獎金數目落差的緣故,英成是所非常現實的學校,年級第二的獎學金連沐想想所拿金額的五分之一都達不到,學生之間尚且如此,更別提老師們的待遇區別。
提到上學期末的成績問題,旁邊一直在沉默傾聽的副校長終于咳嗽一聲:“黃老師啊,關于分數這個問題,我記得上學期你提出之后,學校已經把沐想想同學的試卷重新翻出來,給你親自審閱過了。我理解你對當時語文和外語的作文項目的扣分標準有點疑義,但就算按照你提出的標準來批改,區別也沒有很大嘛。”
黃老師卡了下殼,臉一下漲紅了:“那是我當時根本沒有朝更深的地方想!期末考又不是高考,暗地里可以操作的地方太多了!”
沐想想聽到這意有所指的話,終于有點難受,她一向對別人怎么看待和對待自己都沒什么所謂,唯獨最最討厭被冤枉。
然而這么多年來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隱忍太多,竟不知該怎么爆發。另外又從小都是家長們口中的“別人家的孩子”,人生中第一次被向來尊敬的師長當面污蔑,她想為自己正名,一時卻居然不知該如何措辭。
誰知下一刻,她未曾預料的一幕出現了。
趕在她開口之前,安靜的班級里氣氛忽然變得躁動,同學們紛紛站起,七嘴八舌為她打抱不平:“喂,黃老師,你真是想獎金想瘋了哦,這種話都能臉不紅心不跳地說出來。”
“你的意思還是我們全班在幫著沐想想一起作弊咯?”
“反正怎么樣都是你有道理,你是電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話好不好!”
班主任也氣得嘴唇抖動:“黃老師,你什么意思,你把話說清楚!”
對上這群個個家世顯赫的學生,黃老師還真不敢多嘴,只拍著桌子色厲內荏地大呼“安靜”,然后轉向班主任這個軟柿子:“小王啊,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咱們教書育人的同時,有私心不要緊,可總得有個底限吧?不能一味為了迎合學校,去弄虛作假吧?你自己看看去年期末,我承認理科班可能是比較容易抓成績,可750分的總分,她考出740分,比你們班的第二名高出快五十分,你覺得這現實嗎?而且現在事實確實證明了,她從日常作業里透露出水平,根本達不到她考試時發揮的高度,差的不是一點兩點了!”
王老師被他篤定的樣兒氣得嘴唇直哆嗦,以由高妍為首的一群女生直接拍桌:“不就是寫錯幾道題?沐想想這段時間都一直在忙著籃球聯賽,忙成那樣了,她哪有空好好寫作業?你別說你不知道她聯賽上打籃球的事兒,少在這借題發揮了!”
“而且怎么不現實?你當過中考探花么你就在那嘰嘰歪歪,人家就是長得好看就是腦子聰明就是各方面都那么完美,你以為各個都跟你似的歪瓜裂棗啊!”
“唉唉唉!”校領導趕忙出聲,“過了啊,都怎么跟老師說話呢。”
一班的女孩們嗤笑著不搭理他,副校長自認降不住這群無法無天的富家小姐,只能訕訕將話題轉給沐想想:“那個,沐想想同學,你有什么話說?我看了一下你這個近期的作業,好像從開學以來,確實是表現得很不理想啊。”
他說完這話,等待了一下,奇怪的是居然沒有立刻得到回答。
于是轉頭看去,又越發意外,視線中站在大門位置的短發少女,此時居然正一瞬不瞬地盯著班里那群方才義憤填膺的女生。
許久之后,沐想想才回過頭,她眨了眨眼睛,視線居然有點模糊。
許許多多的記憶都在此時涌上心頭,有親身經歷的,也有那天在籃球館里從身后人們的閑聊中聽說的。
記憶里她幾乎沒怎么跟班里的這群女孩說過話,從高一開學那天第一次碰面起,她就下意識地將她們劃分為了與自己不同世界的人。
井水不犯河水的相處中,她一直如此篤定著對方陣營也不屑接納自己。
然而就在幾天之前,她卻親眼看見“她們”為自己喝彩蹦跳,親耳聽見旁人說她們的疏離是緣起“無措”,又在此時此刻,當面接收下她們如此直白的肯定。
那種護短的,驕傲的,不帶任何輕視的,完全“自己人”的口吻。
頭腦忽然恍惚了一下,沐想想這一秒突然意識到,從前的自己那對一切人和事物都平靜冷淡的情緒里,埋藏著的居然是無比深重的……膽怯?
她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的懂事,她的隱忍,她的沉默,她的克制乃至于對結識他人的抗拒,皆因此而起。
她抓著那本習題冊,戰栗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來,目光直直地望進副校長的眼睛里。
聲音很平穩的:“開學之后事情太多,我精力不多,只放在日常課堂上,確實沒做到好好對待作業,每天都隨便寫寫糊弄過去,很抱歉。”
副校長正色:“也就是說課堂上的基本知識還是能掌握的咯?”
沐想想:“當然。”
“你不要胡說八道了!”一旁的黃老師聽不下去,索性伸手扯走她手中的習題冊,嘩啦啦翻開抖動,“這題這題這題這題,這幾題高一下半年和高二上半年的題型你都能做錯,還有這題,完全就是上學期末我出在卷子里的附加題,改了幾個數字而已,那道題你都能做對,怎么這一道就能算錯?”
沐想想臉色蒼白地盯著他,在他的咄咄逼問下指尖微顫,但與此同時,嘴角居然無意識地扯出了一記笑容。
以她一貫的性格,此時應當有理有據為自己分辨,然后對諸如黃老師這樣“不好招惹”的優勢方,盡量以冷靜的,禮貌的,安全最大化的,不傷顏面的方式解決。就像她從小對租給自己一家房子的大伯和大伯母的忍讓,就像她曾經對自己惹不起的方伶俐的退避三舍,就像上學期末,她在成績受到無理質疑并要求重閱試卷時,權衡之后選擇的妥協。<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