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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小區的居民樓低矮破舊,這個點鐘,家家戶戶的窗口都透出溫暖的燈光來,郭志抬起頭,尋找自己家的窗口,視線忽然有點模糊。
樓道的感應燈亮起,他驚了一下,左右看看,拄著拐杖迅速躲到一處樹后,接著愣住。
從單元門里出來的是一道熟悉的身影,中年男人被迎面而來的冷風一激,放下拎著的東西弓著背打了個寒噤,一邊搓手一邊朝手心哈氣。
然后他緊了緊衣領拿好東西低著頭快速離開,郭志盯著他的背影,片刻后不知道為什么也跟了上去。
中年男人找到小區的非機動停車棚,那里停著一輛非常長的手推餐車。中年男人將餐車頂棚的燈泡點亮,然后借著燈光開始慢慢朝車上放材料。
路過的小區保安老遠喊了他一聲:“老郭!”
然后快步過來皺著眉頭挑剔了一大堆諸如這個車老停在這里非常礙事好多業主都投訴了之類的話,語氣咄咄逼人,非常難聽。
中年男人卻似乎一點也不生氣的樣子,燈光打在他溝壑縱橫的黑黝黝的臉上,那張平常面對郭志時總是很兇惡的面孔掛著討好的笑容:“哎呀真的是不好意思,老給你們物業添麻煩,這樣這樣,小x你把晚上值班的哥幾個都叫來我這喝一杯,我請客,就當給大家賠罪了。”
那個說話頤指氣使的保安一邊佯裝推拒一邊叫了好幾個人過來,中年男人笑瞇瞇地主動跟他們寒暄,開火的時候鐵鍋放歪,他下意識伸手去抓了一下。
鍋柄可能是被火烤到了,中年男人一把甩開,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整個人都跳了跳。
然而在保安們的催促聲中,他只是把被燙傷的手心不在意地朝褲子上搓搓,然后就給鍋柄包了塊抹布,開始炒面。
郭志嘴唇哆嗦了一下,父親用平日兇惡的聲音說出的那些恭維話飄進他的耳朵。像有一只手忽然抽走了他的聲帶,他張著嘴想要喊一聲爸爸,卻久久發不出聲音。剛才跟那個sb道歉時都沒酸過一下的眼睛,就這么毫無預兆地掉下淚來。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集體宿舍,怎么完成的換衣洗漱,怎么躺上的那張狹窄冷硬的床。
房間里也沒有其他人說話,原本聒噪的少年們這一天如此默契地沉默著。晏之揚躺在上鋪,他床墊鋪得不好,后背被硌得難受,睜著眼睛盯著虛空好幾個小時都沒能睡著。
黑漆漆的房間里,他聽到有人哽咽地發出聲音——
“艸,我他媽現在真的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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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南刷到晏之揚和郭志他們相似的朋友圈內容時瞇著眼冷哼了一聲,沒想到那么快就撐不住了。
城中村路上已經沒什么人,他最近忙著給英成校藍隊訓練,回來得很晚,借著路燈給沐想想撥了個電話,匯報這一喜訊。
沐想想似乎并不怎么意外,聲音輕輕的:“他們脾氣跟你很像,肯定受不了兼職的那種委屈,早晚會回來的。”
喬南立刻回憶起自己兼職那天挨訓時將罵他的管理員懟到啞口無言的場面,不由挑眉:“喂,我發現你現在說話很不客氣哦。”
沐想想就不說話了,喬南聽著她細細的呼吸聲勾了勾嘴角:“干嘛呢你?”
“復習。”沐想想聽到他這邊走路的聲音,“你那么晚才回家?”
“繞路去買了點東西。”喬南頓了頓后補充,“給你家老頭老太。”
最近天氣冷,沐爸沐媽每次又都出門得特別早,有次吃飯時喬南聽到沐爸提了一句,說是沐媽好多年不犯的凍瘡又出來了。
他最近酷愛買中老年用品,有時候路邊隨便瞥到點東西都會在心里判斷這個適不適合自己自己親爹用,只不過親爹的生日禮物已經轉交給沐想想了,那買給沐家爸媽也沒什么區別。
沐想想愣了愣:“你不用老給我爸媽買東——”
“行了趕緊閉嘴。”喬南瞇著眼朝不遠處瞥去,對上一道從二樓窗口投來的目光,目光主人立刻縮頭,他挑了挑眉毛,跟沐想想說話時語氣倒是不變,“買的都是便宜貨,犯不著你瞎操閑心。”
沐想想只好說了句謝謝,又問自己爸媽最近怎么樣。
喬南一邊回憶沐家二樓住的人一邊哼笑:“他倆好著呢——”
沐媽好像是辭職了,最近都跟著丈夫一塊活動,因為做早餐的緣故,他倆上午一般不在家,不過下午通常空閑著,就會一起給放學回來的喬南燒晚飯。
沐媽近來走路越來越風風火火,沐爸的精神面貌也和以前有了很大的不同,弓著的脊梁都挺直了,眼角眉梢無時無刻不掛著笑容。
還有沐松,不知道為什么最近也經常回家住,不過喬南還是很歡迎他的,這小子整理房間和洗衣服很有天分,做得又快又好。
正琢磨著,推開家門的同時,他就聽到了沐爸比以前中氣足了很多的聲音:“你真的要氣死我啊!”
喬南愣了愣,心想著幸好跟沐想想的電話已經掛斷了,緊接著就看到了屋里對峙的父子倆:“……怎么了?”
沐松轉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也沒離家出走,神情懨懨地轉身回了房間。這小子現在除了頭毛顏色比較特別之外,其他方面看上去都挺正常的,也沒再穿過那條頗具個人風格的大破洞牛仔褲了。
喬南目視房門關閉,放下書包的同時聽到沐媽嘆了一聲:“還能怎么,我跟你爸今天給你弟開家長會去了,你弟那個成績……唉,他老師說他不好好學習,成天就知道跟一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搞那個什么什么……”
沐爸:“樂隊。”
“哦,是,樂隊,就是一些亂七八糟的組織。”沐媽一臉頭疼,“他還想跟你爸借錢買那個什么……”
沐爸:“吉他。”
“哦,對。”沐媽嘆氣,“這不胡鬧嘛。”
夫婦都非常焦慮,他倆活了這幾十年,始終堅定“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也同樣是這樣灌輸給孩子的。大女兒倒是還好,一直都不叫他們操心,這個小兒子,卻從小成績稀爛,現在參加的那個什么樂什么隊的,聽說日常活動就是唱歌跳舞,嗨呀,這能算什么正經事兒,聽起來就很不靠譜。
喬南臉色倒是很平靜,樂隊嘛,英成里這種個人愛好組織不要太多,他初中的時候都參加過,只不過大家的水平不怎么滴,純粹玩鬧而已。
于是他毫無波瀾地把手上的袋子遞給沐媽,然后回房間換好衣服,出來敲沐松的房門。
沒一會兒門開了,沐松精致而冷漠的面孔出現在門后,不過被調教了幾天之后他已經不敢在自家姐姐面前放肆了,語氣還是很克制的:“干嘛?”
喬南把換下來的衣服塞給他,下巴朝衛生間努了努。
沐松:“……”
他心說拜托我現在剛和爸吵完架還在生氣,你可以尊重我一點嗎?
那當然是不可能的。
所以最后他也只能拉著臉抱著衣服出來,悶不吭聲鉆進洗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