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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我太瘦了?”
她一愣,無奈笑道:
“不吃東西,時間久了,身體會不舒服的。”她頓了頓,“我是不想你難受。”
他長長的睫毛眨了眨,拿起勺,低低嗯了聲,頭一次,很是乖巧地端起碗,端端正正,有模有樣地吃起來,像個剛學吃飯的小孩子。
長桌對面的徐暢,暗暗觀察著二人的舉動,斷定二人之間關系定然不一般。這十七殿下,對他很是疏離,可卻對這位小孟公子,低眉善目,一舉一動都透露著在乎。
他可從未見過,兩個大男人,走路時一人拽著一人,吃飯時還互相夾菜呢。
他看準時機,插嘴:
“殿下,小孟公子,飯也吃的差不多,我們上一些點心,開始看皮影戲,如何?”
他目光落在這位小幕僚身上,他已經看出了,十七殿下對他言聽計從。
果不其然,孟令儀立刻拍手叫好:
“徐公子真是有心了,招待這樣周全。”
趙堂潯微微側目,眉心微不可察皺了皺。
很快,屋里簾子一拉,黑沉下來,只有面前緩緩推上來的一方月白色浮動著光澤的幕布。
孟令儀盯緊幕布,只見其上緩緩浮現一條洶涌的河流,一個旅人被它擋住了去路,此岸充滿危險,一會狂風大作,一會野獸低鳴,他必須到彼岸去。
于是,他辛苦地收集木材、竹子和繩索,扎成一個牢固的筏子。他靠著這個筏子,奮力劃水,終于安全地到達了對岸。
旅人低頭,看著這個載著自己度過洶涌河流的筏子,一時之間,陷入了迷茫。
畫面一暗,河流和旅人漸漸隱退,出現一群弟子,圍繞著一個面容慈祥又智慧的老者,便是佛陀。
老者輕聲開口:
“你們應當知道,我所說的法,就像渡河的筏子一樣。渡過河之后,難道你們還要把這個筏子一直背在身上趕路嗎?知我說法,如筏喻者。法尚應舍,何況非法?”
弟子們還是搖頭。
其中有一名弟子答:
“可他面前還有很多沒有走完的路,萬一又用上了呢?這個筏子,廢了這么大勁才做成,豈不是浪費?”
老者搖頭,又道:
“不,他應當心懷感激地把筏子放在河邊,然后一身輕松,繼續前行。倘若他背著筏子,步履蹣跚,定然無法走遠,曾經的助力,倒卻淪為困住他的枷鎖了。”
聲音漸漸淡去,簾子也被拉起來,孟令儀看得入神,未曾注意到,身旁之人目光一瞬都未曾移開自己身上。
徐暢撫掌解釋:
“小孟公子,這出戲的來源,是《金剛經》中的一個故事,你認為如何?”
他一觀察,知曉趙堂潯毫無興趣,反倒是這位幕僚看得津津有味,于是徑直朝著孟令儀發問。
她心中確實頗有感悟:
“說的很對,人怎么能這么傻,過了河還要一直背著船走呢?或許很多執念,一直放不下,卻把自己框住了,害人又害己,反倒成了怨念。”
她微微出神,心里思索的,卻是也許她不應該為了趙堂潯曾經救了她就一直纏著他不放,她從來沒有想過,也許她還會喜歡旁的男子,也沒有想過,她的糾纏到底會不會給他帶來困擾,她甚至連回憶都分不清,當初她記憶里的他,到底是不是真實的他。
現在好了,她跟到了杭州,還要讓他處處照顧她,給她騰出床位,幫她遮遮掩掩,以后還要送她去找她哥哥。
她是不是太任性了?也許,她早就該放下了,誰沒有一段回憶呢,也不是每個人都非要和那個人終成眷屬才肯罷休,至少不能強人所難吧。
徐暢若有所思應和:
“正所謂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放下,可又何須回頭呢,岸就在眼前,將一切執念放下,便是最好的解脫。”
話音落,悠悠嘆氣,一抬頭,卻見趙堂潯一雙涼薄的眼睛打量著他。
他唇邊含笑,卻讓徐暢脊背發冷。
“多謝徐公子款待,我們還想在杭州府逛逛,就不勞煩徐公子作陪了。”
他輕輕點頭,拽著孟令儀的手便往外走。
一直出了會春樓的門,這里的冬天并不比揚州好上幾分,依舊又干又冷,街上卻燈火輝煌,人頭涌動。
他一只耳朵聽不見,所以聽人說話,總是要用足精力,養成了習慣,但凡是能聽見的聲音,都會記得格外清晰。
方才那幕戲,他都聽進去了。
他不喜歡。
孟令儀甩開他的手,有些莫名其妙:
“你……你今天怎么回事……”
他沒說話,只是反問:
“你還要去哪?我陪你去。”
他不想看她和旁人聊的歡暢,近可歡聲笑語,退可經文佛法,而他坐在一邊,只能像一個笑話,偷窺她的對旁人揚起的笑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