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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柚從小就喜歡黏著白桃。她知道白桃討厭自己,因為她與他明明是雙生子,她成為了家族的繼承人,而他被關在地下,是古老家族見不得人的秘密。
因為他的頭發是黑色的。
雙生子本就被視為不祥,遑論黑發更是惡魔之子的象征。
因而從小,西柚本不知道自己有一個同胞的兄弟。她被家族精心教養,不會接觸這骯臟的事物。
如果不是五歲那年母親的死,她也許直到成年才會見到他。
自然,他們的本來的名字,也并非西柚與白桃。
母親死前想見一面自己的孩子,西柚當時就陪在她身邊,她卻不停念叨著另一個名字。于是父親大度地放出了那個出生起就被關在地下室的孩子。
那是西柚第一次見到他。瘦瘦小小,金色的發絲凌亂,發根是清晰的黑色,他與她如出一轍的臉上毫無表情,與她對視也不過是淡淡一眼掃了過去。
西柚驚訝地看著他,感到一絲不安。
為什么,會有這樣一個她從未見過的人存在?
,母親顫抖著吐出一個陌生的名字,沖他招招手。
白桃聽話地走過來,站在西柚的身邊。
我的孩子,你應當不認識我,我是你的母親。母親親昵地摟住他。西柚發現他皺了皺眉,似乎有些不耐。
母親并沒有發現,騰出一只手拉住西柚:這是你的妹妹,。
西柚露出禮貌的笑容。
我很想你,孩子。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也是我們最后一次見面了。我知道你的心里一定怨憎著我們,但我到底是你的母親如果可以,誰愿意自己的孩子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地方呢。母親的話語極盡柔軟,她輕輕地撫摸著他的發頂,卻避過了黑色的部分。
所以把我叫上來只為說這種虛情假意的話?我想并沒有必要。
白桃冷冷地說,神情沒有絲毫觸動。
母親神色未變,請求丈夫和女兒離開,讓她和兒子聊會兒天。父親帶著西柚回到了他的書房。
有什么想問的盡可以問。他對西柚說。
西柚眨眨眼,她沒有問關于白桃的身份之類的問題,從父母的態度話語和他的發色就能猜出來,若這她都意識不到,愧為家族的繼承人。
她對那個人有著天然的親近感,雖然那個人似乎并不這么想。她很想了解關于他的事,可惜父親絕對不會回答這些問題。他討厭那個孩子,這態度展露無遺。
她只是說:我很好奇母親和他在聊什么。
父親露出滿意的神色,隨意地說:不在乎是想讓他和你親近一些,能夠離開地下室罷了。
你的母親快要死去,所以她對那個孩子感到了愧疚,想要滿足自己。他問自己的女兒,你想讓他離開地下室嗎?
可以嗎?
你是繼承人,當然可以這么做。事實上讓他住在地下室的主意是你的母親提出的。她不愿接受自己生出了惡魔,一點都不想見到他。
不過他到底是你的兄弟,可以培養為你的助手。
那么就讓他離開地下室吧。
你確定嗎?話是這么說,父親卻露出了了然的笑意。
年僅五歲的繼承人點頭:我不會畏懼任何挑戰。
好孩子。父親臉上的笑意逐漸加深,獎勵似的摸了摸她的頭。
第二天,白桃就搬到了西柚房間的隔壁。
他的頭發重新染過,看不見一絲黑色,衣服換了一身,看起來得體許多,只是表情依舊淡淡的,誰也不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早餐時間,西柚離開房間來到隔壁門前,輕輕敲動,等到門被打開,里面的人看到她無懈可擊的微笑。
你好呀,。我是,雖然昨天已經見過了,不過我還是想重新做一次自我介紹。
白桃淡淡地嗯了一聲,等她繼續說話。
現在是早餐時間,要和我一起下去嗎?
他點頭默認,關上門走到她的身邊。
西柚找話題和他聊著天,他的態度總是冰冷的,直到下樓梯的時候,才忽然主動說了話。
你看起來并不傷心?
悲傷一直存在我的心中。冷不防他這么一問,西柚愣了一秒才回答。
西柚敏銳地發現,白桃的神情變了。雖然他很快就恢復了無表情,但是一瞬間他的驚訝迷茫她全部收入眼底。
她不理解。
接下來的路程兩人沉默走完。
餐桌上父親說了幾句場面話。除此以外什么都沒有變。
一如既往的早餐結束。一如既往地隨著教師學習,練習劍術。
枯燥無味的日常。
夜晚,西柚悄悄溜進了白桃的臥室。
她穿著單薄的睡裙,長長的金發柔順地披在身后,抱著一個枕頭站在門口,藍色的眼眸俏生生地盯著他。
和白天的繼承人完全不一樣的模樣。
你來做什么?
我想和哥哥一起睡。
西柚說著走了進來,白桃措手不及,愣在原地看她把門關上才反應過來。
為什么?
西柚徑自把枕頭放在床上,露出微笑:因為我很喜歡哥哥。
是嗎。白桃走過來,臉上滿是懷疑,你們這群冷血的怪物真的會有感情?
西柚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不解地看著他:冷血的怪物?
是啊。把我放在地下室不聞不問,母親死了才想起我來。她惺惺作態,你們也惺惺作態。
他說著走到書桌旁坐下,拿起看了一半的書繼續讀起來。完全不想和她交流的樣子。
但是因為我,你才能離開那里呀。西柚想不通他為什么會那么說自己,她確信自己表現的是一個完美的繼承人應有的模樣,沒有任何不妥。
她有點委屈。
哦,那可真是謝謝你了。
他看起來完全不驚訝,抬頭瞥了她一眼。
一起睡覺吧哥哥。
她很快拋開那絲委屈,親昵地抱住他的手臂,可憐兮兮地看著他:白天都不能和哥哥多說幾句話我想和你多相處一會。
白桃僵住了。他不習慣和人距離這么近,試圖把自己的胳膊抽出來卻紋絲不動。西柚水靈靈的眼睛眨呀眨的,他感覺自己有點心軟。
好吧。
反正即使自己反抗,她也總有辦法不是么。
兩個孩子躺在床上,黑暗之中,呼吸清晰可聞。
西柚抱著白桃的手臂,側身凝視著他,白桃被她看得不太自在,偏頭躲過她的視線。
兩個人就這么沉默著,白桃出聲打破了凝滯的氣氛:
為什么?
嗯?
父親他不太習慣這個稱呼,頓了頓才繼續,他說是你同意放我出來的。為什么同意?
我不是說過了嗎?因為你是我的哥哥。
西柚蹭蹭他的手臂,閉著眼睛想象著他的表情。
一定是分外驚訝不解的吧。
但是她真的很喜歡他。見到他的第一眼,自心底升起的熟悉與親近感也許因為所謂的血緣吧。
真奇妙。明明同樣擁有血緣,面對父親和母親她并沒有這樣的感情。卻在哥哥身上得到了這樣的感受。
是因為是雙生子嗎?
那么哥哥,是否擁有同樣的感受呢?
你們明明是最不在乎這種東西的人。
白桃輕聲說。沒有人能理解一個自幼被關在地下室見不到陽光的孩子的感受,當他第一次見到陽光的那一刻,就已經對過去產生了深深的厭惡。
造成這種情況的正是與他擁有最親密聯系的父母,理由則是可笑的意味著不祥的黑發。
而妹妹,這個面對母親的死亡絲毫沒有哀傷的、擁有這個家族一脈相傳的冷漠的人,他怎么可能相信她口中那種單純的理由?
西柚仍然閉著眼睛,略有些不解和委屈地解釋:我沒有對哥哥你說謊。
我見到哥哥的那一刻就非常喜歡你。難道哥哥沒有這樣的感覺嗎?
當然沒有。
西柚很黏白桃,這是每個人都看得出來的事實。
起初一天中兩個人相處的時間并不多。因為西柚接受的是繼承人的教育,而白桃才開始接受系統的教育。但是慢慢地,白桃趕上進度后,西柚就想辦法把兩人能一起上的課放到了一起。
如果不是父親不允許,她想每堂課和白桃待在一起。
她調整兩人的課程的那天,父親將她叫到了書房。
我可以理解為你被感情沖昏了頭腦嗎?
父親開門見山,一邊處理著家族事務,一邊瞥了她一眼。
西柚的臉上是標準的微笑:當然。
父親哈哈大笑起來,招她到身側摸了摸她的頭:能這么說,看來你還有分寸。
但是,你要知道,有些東西,你的哥哥可不適合學習。
他的情感太充沛了,沒有成為繼承人的資質。而且我想,你也不愿意見到自己精心偽裝的面具之后的模樣被他發現吧?
西柚適當露出一點迷惑,而后垂眸:是我欠缺考慮了。
你已經很優秀了。父親拍拍她的肩膀,安慰,我相信,你一定會成為家族歷代以來最優秀的一位家主。
父親西柚抬眼,神情微動。
你知道嗎?,他猛地彎腰,目光與她平齊,剛剛拍過她的肩膀的手指了指她的眼睛,你的眼睛里空無一物,沒有任何情感。比起那孩子,我覺得你才應當是惡魔之子。
父親重新伏到書桌前,繼續處理事情。
如果你相信人相信你的話語,不止是表情,最重要的是眼睛,也要到位。
西柚離開父親的書房,沒有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間或者是找白桃。她路過某扇窗戶時停下了腳步。
落日的余暉灑滿走道,天邊是凄涼而曖昧的顏色,模模糊糊勾勒出什么形狀。
她平靜地注視著殘陽,心中想的卻是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我才應該是惡魔之子?
她在心底嗤笑。笑父母的愚昧。笑父親的虛偽。
真那么厭惡害怕惡魔之子的話,怎么會做出這種評價呢。父親他明明巴不得得到一個無情冷漠一心為家族謀取利益的、宛若惡魔的繼承人。
做出這樣的評價,不就說明他相當滿意自己這個繼承人嗎。
不過她確實覺得自己很適合這個稱呼。從小就被教導著如何以最小的代價獲取最大化利益、面對虛情假意同樣虛偽以待、不能擁有善良的自己早已習慣了這樣冰冷壓抑的生活。
說她冷漠也好,殘酷也罷,母親死的那一天,她只感到輕松。
因為那個總是仗著自己是她的母親就對她肆意指使,把她當做自己的玩物妄圖用言語操縱她的女人終于死了,她不用再面對她虛假的連她一點不愿都不容許的關懷,也不用陪她參加貴婦們的聚會充當她炫耀的資本,聽她們議論貴族間的隱私,而對自己正成為下一個笑料一無所知。
對她施壓最大的對象之一消失,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
哥哥
待在房間看書的白桃不用抬頭,只要聽聲音就能認出那是西柚。傭人們畏懼他惡魔之子的身份,輕易不會接近他。只有她,才會這么親密而開心地叫他。
門被打開,十二三歲模樣的小女孩穿著精致的長裙,只有纖細的小腿與精致的腳踝裸露在外。她探頭,金色長發垂在身側。
后天就是父親的生日,我們出去玩吧。
每一任家主的生日,都會是家族領地中最熱鬧的日子,這幾天平民們可以肆意玩鬧,享受瓜果美酒,而不會有任何人治他們的罪。
好。
白桃知道自己無法也不會拒絕,合書換了一身衣服和西柚離開了府邸。
每一年他們都會像這樣出來,西柚對此樂此不疲,白桃自然也是喜歡的。
他不被允許離開府邸,只有每年父親的生日西柚帶他離開的時候他才能見到外面的世界。
兩人拉著手,緩緩走在街道上。街上人很多,穿著各異,他們身上樣式低調的華服自然也不會像平常一樣引起人們的注意。
白桃用余光觀察著西柚,她凝視著快樂的人群,臉上是一如既往的笑容。明明才十三歲,是個嬌小的少女,卻已經頗具威嚴,她的目光掃過人們,就像國王巡視他的子民。
不過,這些人將來的確會是她的子民。
白桃收回注意力,在心底想著。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
白天是來自各地的商人們販賣各種新奇的玩意兒以及平時見不到的演出,夜晚則有公爵府的魔法師表演絢爛的魔法,讓平民們看個新奇,也昭示公爵的仁慈。
西柚和白桃出來時已經是下午,沒逛多久便到了夜晚。
西柚拉著白桃,他們兩個身形小巧,很快就擠到人群前端。
此時魔法師已經開始表演,他本來打算隨便應付應付,眼睛一瞥卻看到了西柚。小主人示意他不要聲張,他便打起十二分精神,竭盡平生所學,力求讓小主人看得滿意看得舒暢。
魔法真的很神奇呢。
西柚感嘆著,眼睛一轉,趴在白桃耳邊悄聲問道:你會嗎,哥哥?
白桃一怔,搖了搖頭。他并沒有特別學習過這種魔法,不過這種魔法原理簡單,應該很容易就能模仿。他正打算如實告知,卻發現西柚的笑容燦爛了一些。
她握緊他的手,做了個跟我來的手勢。兩人離開人群,來到一個偏僻的角落。
我會哦,我來給哥哥表演!
她這么說著,伸出雙手,比那位魔法師更加絢爛綺麗的魔法自她掌心爆發,兩人身邊霎時間充滿魔力的光芒。
白桃略有些驚訝。
那些光點圍繞著白桃,流光溢彩的小尾巴在空中不時留下淡痕。像驟然炸裂的東方傳來的煙花,卻比之更加美麗,也更為奢侈。
因為這可是魔法師的魔力。
我很喜歡這種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