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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頹然倒地，捂住臉，淚水順著指縫流下來。

“陛下已經(jīng)下令送他回埃及，他會重新恢復(fù)自己的名譽，得到厚葬。”邁蘭尼如是說。

可是這一刻，我突然覺得他所心心念念的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也是這一刻，我突然特別想打斷喀山德的國王夢。

總有一天，他得為自己造成的慘劇付出代價！

第三卷 英雄之淚

第62章

我被留在西羅波利城內(nèi)做俘虜很多天。臨時囚室在城內(nèi)一座高樓的二層，破爛不堪。透過窗戶可以看到西羅波利的主干道，以及遠處若隱若現(xiàn)的雪山。因為不能出囚室，我只好每天劃一道杠來標明日期。

亞歷山大似乎沉寂了一段日子，沒怎么聽到他的消息。只聽見到外面看守的士兵偶爾閑談，說喀山德挨了一頓鞭子就被釋放出去，繼續(xù)當他的將軍。

我忍不住猛踹一腳墻壁，真他媽狼心狗肺的畜生！

雪下得越來越頻繁，整個城市仿佛一夜之間被覆上一層純白的華裳。路上行人越來越稀少，只有三兩個士兵在不停掃雪。囚室雖然很破，但好在還算干凈，還有被褥御寒。晨光很不清晰，積雪白得刺眼，我一邊透過窗戶縫隙朝外面打量，一邊用石子在墻上劃下第13道豎杠。

忽然，從遠方傳來一陣悠揚又響亮的號角聲。

原本靠在外面墻上打瞌睡的幾個士兵被驚醒，紛紛站起來，握著腰間的劍到處巡視。我扔下石頭朝外張望，就聽見外面有人在喊：“打仗了，又要打仗了！”

很快，城中大道兩側(cè)擠滿了百姓，一小隊士兵迅速散開維持秩序。沒過多時，又是一陣號角。一匹烏黑的駿馬首當其沖，穿城門而入，后面緊跟著幾匹白馬。從這個方向看去，只能看到他們閃閃發(fā)光的盔甲和金色發(fā)梢。步兵騎兵弓箭手全副武裝，陸續(xù)列隊出現(xiàn)。晨光透過霧氣，歡呼聲不多，大多數(shù)人只是安靜地駐足圍觀。

“又是戰(zhàn)事啊，真是的，好不容易歇了兩天呢！”

屋外響起守衛(wèi)兵的抱怨。

“幸好咱們是守衛(wèi)兵，不然又得跟著到處跑了。唉，東方真的很富饒么，為什么中亞細亞越往東走越荒涼？再走一段，怕是連個人影都看不到了。”

“都走到這里了，不到東方看一眼也不甘心啊，不過粟特的抵抗也有夠頑強的。”

“粟特？粟特的貴族不是歸降了么？”

“但是還有民間起義軍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前幾天他們突然襲擊，陛下派呂辛馬庫斯將軍去鎮(zhèn)壓，居然還失敗了！”

我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逐漸遠去的隊伍，直到全部消失在視野中。

“這有什么？艾瑞斯在上，粟特這群懦夫是不敢正大光明地跟咱們打，只會暗地里搞小動作，算什么男人！唔，不過他們的女人倒是挺火辣，前幾天我在俘虜里看到幾個，嘖嘖，美女啊……”

“嗨，別說啦，吃飯吃飯去，一晚上沒睡，終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啦。”

幾名聊天的士兵交接完畢，嘻嘻哈哈一通，勾肩搭背地走了。

沒想到他們這一次出征，一走就是半個月。

自發(fā)形成的起義軍像生命力極強的跳蚤，不斷繁衍不斷涌現(xiàn)，流竄于整個巴克特利亞地區(qū)，雖然還未擰成一股可以正面較量的勢力，但也足以令馬其頓遠征軍這只大象感到煩躁不安。傷員被一批批送回來，凱旋的消息一直遲遲未收到，甚至還有人在偷偷流傳，說亞歷山大的一支小分隊在探路過程中為躲避粟特敵軍強行過河，反而被亂箭射得全軍覆沒。一時間人心惶惶。

又過了兩天，居然連一部分守衛(wèi)兵也被拉出去支援。

這讓我覺得坐臥難安，沒有士兵在外面聊天說話，也無從得知他們到底情況如何。

我傷勢未愈，又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半夜里喉嚨發(fā)癢，坐起來悶聲咳嗽。吵得外面的守衛(wèi)兵罵罵咧咧。

我記得自己曾看過劇本資料，粟特真正被降服好像是在亞歷山大決定迎娶羅克珊娜之前。羅克珊娜那時16歲，而現(xiàn)在是西元前329年，羅克珊娜十三四歲，也就是說，至少還得再過兩年，這場對峙粟特起義軍的戰(zhàn)爭才算真正取得勝利。

兩年，跟亞歷山大前面如此神速的攻占相比，這恐怕算是印度一役前贏得最艱難的一場戰(zhàn)爭了！

正靠在窗邊胡思亂想，就看見有人又上來喊人：“快點快點，沒事的都過去，營地那邊急缺救護！”

登時哀怨四起：“搞什么，覺都不讓人睡，這都連著幾天了！”

士兵們正在抱怨，忽然又上來一人道：“上面?zhèn)飨旅睿敽团`們也不能光吃喝，帶上手銬腳鏈，你們幾個，趕他們過去幫忙！”

霧氣泛白，一片瑰麗的冰雪世界。走下高樓，我仰頭看著天空，深吸一口氣。在被囚禁了一個月之后，終于重見天日了。戰(zhàn)俘們被編成一條長長的隊伍，慢慢朝營地前進。守衛(wèi)兵沒好氣地催促著，很多人都不禁朝這邊看過來。

我剛到營地就被那副慘狀給震撼到了。

不同于血流成河的戰(zhàn)場那種充滿殺戮的恐怖，這里更像是被苦痛和悲慘席卷過的地獄。因為沒有足夠的帳篷，大量的傷員是露天躺在地上，各處有大大小小的篝火，可這些微弱的火光遠不足以取暖。血腥氣彌漫在整個營地上空，殷紅的鮮血與白雪對比，強烈又刺目。悲泣聲和呻吟聲此起彼伏，絕望的氛圍籠罩著這里，就好像他們……已經(jīng)被這個世界遺棄了。

腳邊蜷縮的少年斷了一只手臂，臉上全都是泥土，已經(jīng)看不出模樣，斷骨處血肉模糊，血水順流而下，還沒有人來得及為他包扎。他神智已經(jīng)模糊，嘴里的念叨很微弱，但沒有停止。

我連忙蹲下替他清理傷口，正要用紗布替他包裹，他忽然用左手抓住我，嘴唇蠕動，低低哭泣起來。

我放下紗布，俯身去聽。

“媽媽……怎么辦……媽媽……我不想再殺人了……”

他反復(fù)念著，不肯停下。就仿佛這句話是他的希望之光，只要不停止，他就可以得到救贖。

“你去照看旁邊的人，別管他了。”身后突然傳來聲音，我回頭去看，是個醫(yī)官。

“可至少得包扎一下傷口……”

“他不行了，撐不了幾天肯定得死。”醫(yī)官眉頭不皺一下，一邊麻利地給手邊的病人上藥一邊道，“創(chuàng)口沒有及時處理，送回來得又太遲，這么冷的天氣原本就容易凍病。而且他是個雇傭兵，不用那么費心。”

我一愣：“雇傭兵？”

“嗯，就是馬其頓從自己攻下的其他國家強征的軍隊，一般偵察兵還有頭排兵都是這種家伙，他們的死活沒人管，所以無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