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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一位頭戴金色圓形矮帽的蓄須男子就邁步進來,他身穿深藍波斯長褂,腰間的金色掛飾將過長的衣擺略略提起。一進門,那雙深邃的黑色眼睛就開始緊張地四處搜尋。
直至看到這邊,他大步轉過長桌,干脆地行了跪拜之禮:“我最尊敬的萬王之王,亞歷山大陛下。”
他的波斯口音非常濃重,亞歷山大笑了笑,微微一抬手:“拜蘇斯,在營地的第一夜感覺如何?我有沒有打擾到你的美夢?”
拜蘇斯起身。
“當然沒有,陛下,您召見我是我的榮幸。”
亞歷山大抬起眉毛:“是么?”
“是的,您是最偉大的王,我真心臣服于您。”
亞歷山大擺弄著桌上精巧的水杯,忽漫不經心道:“那你覺得,與大流士相比,是被我召見更榮幸些還是被他召見更榮幸?”
拜蘇斯笑道:“自然是陛下。”
亞歷山大將陶瓷水杯放回去,緩緩抬頭看拜蘇斯一眼,又收回視線,一字一頓道:“我不相信你。”
營長內一下子靜若無人。將領們看向兩人,原本戲謔的眼神都變得嚴肅異常。
“陛下,我可以向神發誓,我是絕對忠誠的。”拜蘇斯額頭開始冒冷汗。
“作為一個臣子,為了保命可以毫不猶豫地殺掉他的君王,”亞歷山大不笑了,他眼眸沉沉,“拜蘇斯,我是不是可以假設一下,如果有一天,我身陷這種困境之中,你也會拎著我的腦袋去向敵人邀功請賞?”
拜蘇斯連忙搖頭:“不,陛下,我不會這么做的!大流士是個暴君,他不像您一樣英明神武,我是順應天命幫助您,我只忠誠于偉大勇敢的君王!您的力量足以庇護整個波斯,我希望波斯可以在真正安逸的環境下成長,而不是被那個暴君用來享樂。”
“拜蘇斯將軍,有一點我很不理解。”坐在托勒密身邊一直沒發話的喀山德突然開口,“麻煩您向我解釋一下,既然您早已知道大流士是個暴君,那為什么在他身邊當將軍當了三十年您都沒替天行道?”
拜蘇斯強撐道:“這位將軍!我沒有雄才大略,也沒有足夠強大的力量,在那種情況下做出弒君之事無異于自取滅亡!”
“哦,”喀山德點點頭,露出挑釁的笑容,“所以還是保命最重要,即便需要把那群黑黃丑陋的波斯百姓和大塊領土白送給我們,是不是?為百姓著想的拜蘇斯將軍,你的理由還真冠冕堂皇。”
“你!”拜蘇斯氣得說不出話來,他握拳高聲道,“陛下,我是為了您才毅然砍下大流士的頭顱的!”
他激動地撲到亞歷山大身前,亞歷山大警惕地后退一步,想去抓劍卻摸了空。我急忙去拉他,卻見拜蘇斯被門口巡視的兩名親衛給捉住肩膀。
虛驚一場,我嚇出一身冷汗,還以為他真的要行刺亞歷山大。
“陛下!你在做什么?”他哀嚎著掙扎兩下,“尊敬的陛下!我跋涉千里把大流士引出來殺死,只是希望你可以帶領波斯走向光明,如今連這樣一個正直的臣子您都容不下嗎……”
喀山德好整以暇地托起下巴:“亞歷山大,我早跟你說過,這個波斯人不可留。”
亞歷山大一言不發,一改方才酩酊大醉的模樣,眼神清明地轉向其他將領們。
克雷斯特言簡意賅:“殺了他。”
托勒密皺眉道:“你們等等,這樣做太魯莽了,這樣會嚇到那些想投誠的臣子們,有他們的存在我們豈不可以省事不少?”
塞琉古聳肩:“你們知道,這種事情我一向沒態度。”
呂辛馬庫斯腰桿挺得筆直:“我支持托勒密。”
喀山德冷笑:“托勒密大叔,亞里士多德曾說過,偷盜是人類最大的罪,而背叛是比偷盜更恥辱的事情。看在艾瑞斯的面子上別再假慈悲了,那群波斯蠢貨都做出這種勾當了你還在乎什么?”
……
漸漸地,爭吵分為明顯兩派:一派是以喀山德為首,支持亞歷山大殺了拜蘇斯,而另一派,也就是托勒密等人,則傾向于穩妥地保住拜蘇斯的命,從而誘惑更多的敵人投誠。
看他們吵得面紅耳赤,亞歷山大似乎并不急于表態,他面無表情的樣子更讓人捉摸不透。我不禁開始猜測,拜蘇斯會得到什么樣的結果?之前在波斯波利斯的納巴贊也是叛臣,看上去日子似乎過得很滋潤。按照這個先例,亞歷山大大概也不會太過為難拜蘇斯,特別是看在他還立了大功的份上。托勒密顯然也是順著亞歷山大的習慣來。
不過眼前的局勢卻好像對拜蘇斯并不有利。
亞歷山大換了個姿勢坐,他一手支著頭,慢慢按揉太陽穴。
我替他倒一杯水。
“你覺得我會怎么做?”他接過水,目不轉睛地盯著桌前臣子們劍拔弩張的討論。
我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可隨后亞歷山大若有似無地看了我一眼。
我沉吟著。
他的性格太不好把握。他不是個仁慈手軟的人,從他殺菲羅塔斯的那時候我就知道,可他也是個感情十分豐富的人,沒有任何一個冷漠的人會在半夜因為自己在乎的人偷偷流下淚水。他的笑容圣潔如出生的嬰兒,可他是個兵不血刃、卻一下奪走無數人靈魂的帝王。
“你會怎么做?”我反問他。
亞歷山大沒有回答。
“告訴我你的看法,赫費斯提翁。”他忽然朗聲打破討論,看向離他很遠的角落里的棕發男子。
眾人一道看向他。
赫費斯提翁愣了愣,緩緩起身:“殺了他太殘忍,亞歷山大,我希望你可以好好考慮一下,背叛固然為人不齒,但把他關起來不會耗費我們太……”
“來人,把拜蘇斯拖到外面!”亞歷山大突兀地打斷他。
拜蘇斯大叫一聲被士兵提起,想開口呼號,卻被捂住嘴巴。
亞歷山大誰也不看,回身一把拽住我胳膊朝外走。我緊張起來。
“亞歷山大!”
赫費斯提翁在身后喊他,一向淡然的聲音竟帶上幾分焦急。
亞歷山大置若罔聞,徑直同親衛隊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