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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應芳的電話再次打來,我不再躲閃,接通了。
“你人在哪?”她聽上去倒是很平靜,“回來,跟我一起道個歉,我說你因為流感吃了感冒藥,藥物和酒精作用導致你頭腦發暈了。”
我無語:“我一滴酒都沒喝,他們也看到了。”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態度。你已經快三十歲了,不要再耍小孩子脾氣,這不是你玩鬧的場合。你知道你搞這出戲會導致我損失多少嗎?”提到錢,她的聲音有些尖銳。
我努力不受她邏輯的影響:“搞清楚,是你騙我,是你根本沒提前告訴我這是一場相親才導致了現在這個局面。你把我當什么了?又是打扮又是禮服的,你把我當桌上的一盤菜是嗎?”
時應芳見我是這個反應,反倒放軟了語氣:“我怎么可能把你當盤菜,你是我女兒,我如果把你當菜,那我是什么?”
她破天荒地笑了一下,我寒毛乍立。
我知道,她要說挽回關系的假話了。
“我沒有騙你,因為這在我眼里根本不是相親。我只是讓你見見客戶的兒子,覺得你們年輕人有話聊,也可以借這個機會促成這單生意。馬上年末了,這是公司今年最大的一筆單子,競爭很激烈,就差最后一步了,對方遲遲不推進,我也是剛打聽對方有個跟你年齡相仿、愛好相似的兒子,才約了今天的晚餐。”
時應芳說得頭頭是道,但我無論怎么聽都覺得是狡辯。
“所以這算是什么,生意場上的色誘嗎?”我冷笑,“可我看今晚你們一句生意都沒聊。你死心吧,我已經出省了,不可能再回去了。”
她氣急敗壞:“什么色誘?我在你眼里就是一個這樣的母親嗎?我逼著你跟他談戀愛了嗎?我逼著你跟他結婚了嗎?難道我真的會為了一單生意折上你的幸福嗎?我只是知道告訴你實情你一定會拒絕,所以才隱瞞了一點點的細節。”
我被她氣笑了,只覺得氣血上涌,半天沒能說出一句話。
她依舊喋喋不休:“跟他吃一頓飯會要了你的命嗎?會讓你損失什么嗎?只是幫我一個生意上的小忙而已,我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就連這一丁點的回報都不能給我嗎?”
然后,她說出了那句我再熟悉不過的話:“時馳夕,生下你是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一件事。你真的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毀掉我的一切,你還是跟小時候一樣,你就是個怪物。”
她說完了,電話被掛斷了。
我深呼吸,告訴自己她所說的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只是這樣的話我已經內化過太多次了。
我曾經像哺乳一樣把她的每句惡言都吮吸進身體里,字字句句都銘刻在大腦里,以為那就是我的墓志銘,以為等我死了,人們路過我的墳墓,會像她一樣說上一句,噢,這就是個怪物。
曾經我不在乎,因為沒人會因為別人叫你的名字而覺得渾身不適,可是現在有人告訴我,那不是我的名字。
宋醫師告訴過我,倪陽也告訴過我。
最可悲的是,我還是會因為她一個電話就來赴約,并且心里隱隱抱著“她不會再這么對我”的期待,一步一步走進她給我布置好的陷阱。
就連她解釋的時候,我也多么希望她能說出一些讓我信服的話,而不是指著陷阱告訴我,去吧,那只是一張溫暖的床,躺上去吧,不會受傷的。
我以為自己不會期待任何來自她的愛,但當我發現自己知行不一的時候,最痛苦的感受就降臨了。
我手腳冰涼,好像還有些發抖。
我忍不住蜷縮起來,衣服布料和車座摩擦發出聲音,窸窸窣窣,像只陰溝里的老鼠。
“姑娘,”司機突然開口,“冷嗎?阿姨把空調給你調高一點。”
我聲音嘶啞,說了句謝謝。
我昏昏沉沉,半夢半醒,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見司機叫我。
“姑娘,到了,”她指了指窗外,“有個女孩好像在等你。”
我透過有些塵土的窗戶看向外面,看見倪陽裹得厚厚的,正朝車的方向走來。
我一瞬間好想哭。
我下了車,倪陽已經幫我取下了行李箱,朝我微微張開雙臂。
我走過去,被她環在懷里。她聲音輕柔:“你的外套呢?”
我低頭蹭她的肩膀,回答:“被我落在餐廳了。我還以為你今天會住在談行安家。”
她把圍巾扯下來圍住我的臉,牽著我的手走進小區:“你回來我就回來了。談行安被接去奶奶家住了,開心壞了。”
我聞著圍巾上屬于倪陽的清甜香氣,聽著她緩聲講著話,覺得世界重新變得真實而鮮活了起來。
一種腳踏實地的感覺,只有心是飄飄然的。
手被她牽著,不一會就熱了起來。倪陽的手很神奇,雖然總是涼涼的,但卻能讓我的手心發燙。
一進家門我就聞到一股香味,發現鍋里正溫著倪陽給我煮的玉米排骨湯。
“晚上肯定沒吃飽吧?”倪陽低垂著眼淺笑。
我再也忍不住,站在廚房里抽抽嗒嗒地哭了起來。
“小夕,”倪陽慌亂捧住我的臉,我的眼淚掉在她剛洗過的手背上,“怎么了,不舒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