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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驚風摒除雜念,咬破手指閉上眼,將指血涂抹在眼皮上,一條血杠迅速跨越鼻梁,橫亙在雙眼之間,架起天眼之橋。
他用心感受起這個幻境里的“氣”。
所有法術構建的幻境里,都有氣穴,氣穴所在便是本源即幻境生門所在。“氣”本就虛無縹緲,想要感受到它的蹤跡,前提是本源必須在相對較近的位置,遠了則鞭長莫及,同時感應者也必須得有相應的能力,法力低微者,本源在咫尺之處照樣失之交臂。
黑暗里,一縷縷金色的絲線從地底飄飄然冒出,那便是具象化的“氣”,所有的“氣”方向一致,慢慢涌向身后。
那是陳啟星所在的方位。
看來陳啟星沒騙他,這位天才真的動用魂力把自身作為了幻境生門。
陸驚風又忍不住暗暗咒罵一句,繼續放出神識,緩緩往前探索。
這個幻境,融合了擺陣者與入陣者雙方的記憶,多此一舉恐怕是陳啟星的個人特色,他原本的初衷是想在這個世界上找到一個同類,尋個知己在最后時刻分享他短暫的一生,沒成想陸驚風不配合,還海扁了他一頓。
但就是這多此一舉,給陸驚風預設了一絲末路盡頭的轉機。
大學時期的陸驚風依舊喜歡用溫和的方式拒人于千里之外,他用老掉牙的理由謝絕了同學邀請之后,一個人往兼職的咖啡店走。
背后似乎有人喊了他一聲。
他停下腳步,卻沒第一時間回頭。師父跟他說過,走夜路的時候有人喊你千萬別輕易回頭,萬一遇上作祟的惡靈,一回頭,另一側肩上的魂燈就被吹滅了。他等著喊他的人自己走上前。
但遲遲沒人主動趕上來。
大概是自己聽錯了。
于是他抬腳繼續往前走,在路口轉進深長的小巷,巷子里的路燈壞了,這會兒漆黑一片,巷口匍匐著一只老花貓,正慵懶地舔著身上粗糙的毛,年輕的陸驚風匆匆走過,花貓突然豎起腦袋,睜開了墨綠幽亮的眼睛。
一分鐘后,那位面容姣好、身形修長的青年,就在深巷中悄無聲息地化作一縷看不見的青煙,融進黑暗,渺渺無所蹤。
壞掉的路燈亮了,天上飄起針尖般的蒙蒙細雨。
第98章 第 98 章
殺不殺陳啟星?
有那么一瞬間, 午暝乃至更多人的臉龐在眼前無聲默片般播放。陸驚風是真的起了殺心,一個明知不可為偏要為的幫兇,隱形劊子手,死不足惜,此時此地送他歸西,天知地知我知再無他人知,殺之泄憤有如踩死一只腳邊的螻蟻, 脫了身的同時,還為民除害,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陸驚風輕聲念出這四個字, 怔住,后背陡然激起一層冷汗。
看吶,一念入魔就是這么簡單。
相較于反思,人總能更嫻熟地給自己找出千萬種借口將私心與邪念合理化, 他們必須想方設法,不斷原諒自己, 才能心安理得,否則他們的生活將難以為繼。
陳啟星在背后,似乎用氣音輕輕笑了一下,促狹又奸詐, 他感受到了,那陣凜冽的殺意。他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他的臂膀已經打開一半,打算熱情地敞開懷抱, 擁抱死亡,也擁抱陸驚風——這個一直活在虛假中的,最終還是逃不過本性不得不與他為伍的虛偽男人。
但他失策了。
當視野里幾根游離茫然的金線游向校門口那個年輕時候的陸驚風時,陸驚風睜開眼,猛地從翻江倒海的滿腹殺氣中掙脫出來,險伶伶地堪破了這個幻境中隱藏著的陷阱。
陳啟星的命,奪還是留,他選擇了后者。
除此之外,他還得“自殺”。
這是別無選擇的選擇,也是唯一的出路。
他領悟到,殺了陳啟星是正中對方下懷,這看似最簡單的方法實則是一道考驗人性的送命題,陳啟星早就預設了答案:不殺,他會在短時間內被困住,這個短時間的彈性很大,幾個小時到幾年不等,只需達到拖延時間的目的;殺,陳啟星一死,幻境就會徹底關閉,陸驚風會跟著他一起死,生性決絕的人都喜歡的,玉石俱焚的路子。
陳啟星可能做夢也想不到,陸驚風居然真的會對他自己下手,雖然這個“自己”只是記憶里的一部分,但當他活生生地展現在眼前時,眼見即為實,這對任何人都是一個坎兒:潛意識里明白他是假的是一回事,真要下手又是另一回事。
沒人忍心殺死自己,除非他本就抱有必死的決心。
陳啟星這時候總算意識到,陸驚風跟他不是一國人,一心向生的人與一心向死的人,降落到地上,永遠不會落在同一個圓圈里。
……
陸驚風醒來的時候,孤零零地躺在一間空曠昏暗的墓室里,視野混沌,頭痛欲裂,他像是死而復生,吐氣的同時呻吟出聲,肋骨抽疼。
他半閉著眼睛搖頭,試圖讓自己盡快清醒,頭發上附著的石灰與碎石渣紛紛掉落,塵土嗆進喉嚨,惹得他激烈地咳嗽起來。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掃開睫毛上厚重的灰,手上頓時傳來粘膩潮濕的觸感。這觸感很不妙,他第一時間聯想到某種代表著生命力流逝的液體,他摸索全身,發現自己完好無損,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明顯的外傷。
這沒能讓他放松,相反,他越發膽寒,面色陰沉。
不難推測,他手上的血,要么是茅楹的,要么是……
只是稍稍想起那個名字,一陣難言的心悸與恐慌烈火燎原般蔓延開。墻壁陰冷潮濕,陸驚風撐著站起身,剛想掏出對講機緊急聯系失散的隊友,一聲憤怒的咆哮平地炸開,響徹云霄,強有力地穿透耳膜!整座地宮隨之震了三震,震得陸驚風腳下不穩差點又跌坐回去,頭頂的碎石瓦礫下雨般飄灑飛揚,完美解釋了他醒來時灰頭土臉的狼狽拜何所賜。
這震撼的音效,絕對不是人的音量所能達到的。陸驚風仔細回想,記憶撥開云霧,這聲怒極的咆哮無限趨近于變了形的低沉龍吟。
林諳的冥龍。
陸驚風心里一突,臉色由陰沉轉向鐵青。
……
“你先走。”
血水起于一條貫穿肩膀的猙獰傷口,順著手臂到達指尖,在顫抖的指腹累積到足夠的重量,滴滴答答打在古老厚重的石板上,和著塵埃聚成泥濘的水汪。
肩胛骨碎裂會帶來什么樣的疼痛?茅楹想象不出。她受過的最嚴重的傷是肋骨骨折,那種痛苦無法言喻,只能通過淚水和呻吟來發泄忍耐,但擋在面前的男人聲音很穩,架勢也很穩,專注地陷在不利的戰局里,沒看出半點落于下風的頹然與膽怯,他撐在那兒,給人一種只要他沒倒下,他們就能活下去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