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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臂跟堅硬的拐杖碰了一下,拐杖上注進了法力,林諳只覺得接招的骨頭一陣震顫。那拐杖一招沒到頭,游蛇一般黏著林諳,左敲右戳,最后逮住他雙臂間的空門往前一杵,林諳含胸躲避,人已經不自覺倒退了好幾步。
“老頭子眼神不好,你長這么高作甚么?擋著我跟徒兒來個熱烈的久別重逢。”陸焱清收了拐杖,嗔怪地瞥了他一眼,扭頭就笑容可掬,“小風,師父回來啦,想不想師父?哎呀,讓我好好看看,怎么眼角長細紋了!讓你平時多注意保養,上回我給你寄的男士面霜天天兒在用著沒?賣這東西的小丫頭可是跟我拍胸脯保證了的,用那擦臉絕對滿面膠原蛋白青春永駐!你看你這臉瘦得,下巴都尖成錐子了,你該不會是瞞著師父去磨骨了吧……”
“師父。”陸驚風一臉無語,做了個往回收的手勢,“夠了,打住。”
陸焱清真就不說了,笑瞇瞇地看看他,又看看林諳。
“這是犬子,汐涯,見過焱清道長。”兒子一上來就被人拿棍子捅,林天罡也不惱,臉上堆著的笑能開出一朵花。
“道長。”林諳乖乖問候,長輩面前,他再怎么傲也不敢端著,更何況剛才過的幾招,他確確實實落了下風,老道士名不虛傳。
林諳尊重強者,垂首斂色,看上去很是恭敬。
“林觀主教導有方,公子身手不錯,比起小風,可強多了。”
“哪里哪里,這孩子從小皮實,功夫都是自己到處找人打架琢磨出來的,跟我不搭界。道長請。”
陸焱清捧了林諳,又踩了一腳陸驚風,朝臉色不大好的徒弟做了個鬼臉,施施然進了里。
老混混怎么這個時候回來了?回來了也不第一時間著家,跑東皇觀來做什么?陸驚風一腦門官司,心里七上八下的不太痛快。
陸焱清腦袋后面像是長了雙眼睛,不回頭就能看出他的心思,背著手,搖頭晃腦:“當初我出去是為的什么你不記得了?今兒我回來了,當然是找著法子了。為師這么受累是為了誰?還不快進來給我捏捏腿?杵著跟林家小子一道當棒槌?”
這老道兒像是看我不順眼……棒槌林諳撓撓鼻尖,跟棒槌陸驚風對視一眼。
陸驚風面無表情地在心里翻著老黃歷,老混混活到這把年紀,一向不走尋常路,三天兩頭搞失聯,開著輛老爺車就學人家小年輕搞自駕游,成天浪花里舞蹈瘋到沒邊,逢年過節就寄張賀卡敷衍了事,上次通電話還是三個月以前。還有,他哪次出去不是游山玩水傍富婆?全世界數他最逍遙自在,受哪門子累了?
老黃歷翻著翻著,陸驚風一頓,忽然從刁角里擇出一句話來。
四年前,陸焱清出遠門,大清早臨走前坐在他床邊的確說了些什么。
時光如塵土,那些話猶如蒙了塵的明珠,在忙碌落拓的日子里逐漸變得暗淡無光,被忘得七七八八。這會兒風一揚,吹開了表面那層臟兮兮的塵,明珠還是明珠,重新煥發了璀璨奪目的光彩。這光彩,難得的,還散發出一點溫情的熱。
“小風,你既然接了火種,就是我派在世的唯一傳人,以驅魔緝靈,揚善衛道為己任。焚靈業火一旦加身,永不熄滅。眼前的障礙只是暫時的,會解決的,總會解決的。師父這就去找辦法。”
“有師父在,小風不怕。”
第45章 第 45 章
陸驚風當然不怕, 這幾年從萬人捧臭腳的云端跌進無人問津的溝渠,他早就習慣了這種落差,也釋懷了當初被滿臉無光地從一線請退。他守著不復當年的天字一號緝靈組,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在溝渠里找樂子,賺錢養鳥還房貸,一毛錢掰成兩半兒地花,為了維持生活基本的體面而忙得不亦樂乎。
絕招不好使, 他就另外去鉆研陣法和符篆;意難平,他就沒事兒給自己灌灌雞湯,以期修煉出銅墻鐵壁般的心理素質;偶爾不痛快了, 就偷偷去緬懷一下速度帶來的刺激和激情;人生目標也相應做出些細微的調整,從追求所向披靡,為門派博名添光,到甭管怎么樣, 能保命就行。
有時候,深夜擁被冷靜地想想, 他甚至覺得目前這種鴕鳥狀態很舒坦,充實還沒啥壓力,為了一些大人物看不上的“小事”而奔波,更腳踏實地, 好像也更適合他。
落在旁人眼里,這就是頹喪和不思進取了。
規律穩定的生活會逐漸消磨斗志,蠶食野心,既讓人輕蔑又讓人害怕, 但同時也是一種保護,讓人意識不到時間的流逝。陸驚風曾經那么意氣風發,不落窠臼,大言不慚舉世皆醉我獨醒,被迫沉淀著沉淀著,時間一長也不免落俗,沉淀出安于現狀的劣根性來,這會兒再想讓他從溝渠里浮起來,扶搖直上萬里青天,反而不自在。
“師父,我已經著手物色資質上乘的孩子,打算把火種傳下去。”
一進屋,還沒等陸焱清把口里的茶水咽進去,陸驚風蠕動嘴皮子,脫口而出這么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用大白話翻譯過來,這就是撂挑子不干的意思。
焚靈業火自上古時期流傳至今,以至陽男體為爐鼎,永生不熄。業火火種一次只認一只爐鼎,一人一生也只能請一回火種。陸焱清將火種授予陸驚風,就再也不能收回,同理,火種一旦出了陸驚風的身體,也就永遠失之交臂。
“我全身經脈瘀滯,火種留在我體內一日,就一日被壓制埋沒。門派無法在我這兒發揚光大,是時候找個接手的了。”
“說的什么屁話!”陸焱清踏破鐵鞋,總算找著了整治業火的方法,不爭氣的徒弟聽都沒聽就說不干?氣得他猛地一杵拐杖,直接把林天罡家的瓷磚地戳了個洞,“你敢給我打退堂鼓試試!才多大年紀,就想著養老了?!”
林觀主被老頭子的暴喝唬得虎軀一震,手中茶杯抖了抖,心疼地瞄了一眼自家裂開的地,開口先勸:“道長別動氣,年輕人心性不定不是常有的事么?他今天這么想,明兒個指不定又那么想了,您先說說是什么法子,需要林某人怎么個幫法?方法要是可行,小風可能轉頭就回心轉意了,他這不是時間長了有點灰心嘛。”
陸驚風悶頭不講話,林諳站在旁邊默默陪著,忽而就伸手捋了捋他的后背,意味不明。陸驚風就扭頭看了他一眼,意外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情緒,愣了一下,輕而緩地眨了眨眼。
客廳的動靜引來了茅楹和蘇媛,兩人看到陸焱清皆驚呼了一聲。
“喲,拉郎配的回來啦?”茅楹嘀咕一聲,第一時間去看她風哥,陸驚風沒接收到她揶揄的目光,默默離林諳遠了一點。
“陸叔,剛還說到你來著,今天可是刮了仙風了。”林氏夫妻兩,蘇媛跟陸焱清的交情更深,還沒出閨閣的時候跟著一起去海外冒過幾回險,也算忘年交。
老頭子在氣頭上六親不認,哼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
氣氛明顯就不大對,林天罡給內人使了個眼色,蘇媛精明識大體,熱情地拉著茅楹上了樓。
廳里老中青四個大男人各懷心事,相顧無言。
率先打破寂靜的,是最年輕的林諳,他拉著陸驚風坐下,開門見山直奔主題:“焱清道長,小輩見識淺,有個疑問。既然驚風的問題是全身經脈瘀滯,那重新疏通不就行了嗎?據我所知這并不難,只要尋兩位高手直接傾灌法力、沖開穴位即可,何以費心這么多年?”
“疏通經絡當然不難。”陸焱清的目光穿透老花鏡,落在這個一表人才的青年才俊身上,咂咂嘴,胸中郁結著火氣就容易口干舌燥,于是又端起茶杯潤嗓子。
一副說來話長懶于解釋的樣子。
陸驚風十指交叉置于膝蓋上,接過話茬,“對于普通人來說不難,但對我來說就是難如登天。由于經脈通行不暢,我體內游走的業火早就左沖右突,另謀出路,此刻逆行四躥,已然重新固定了方向和體系。這時候要是暴力打通,不可避免會跟業火對沖抗衡,業火能量巨大,破壞力驚人,結果只會是我爆體而亡,業火沖破爐鼎,就此熄滅。”
“的確是麻煩事。”林天罡歪著身子,捋捋長胡須,“不好硬來。”
林諳蹙眉,食指中指并攏撐著太陽穴,沉思了一會兒,“那……可不可以先把流竄的業火先集中到某處,等疏通完經脈再給放回來?”
“火種不能離開我的身體。”陸驚風提醒。
“那就集中在身體某處。”林諳很有些急智,雙手一攤,“我看腦袋就不錯,這器官反正你也不怎么用,燒壞了也沒事。”
“……”陸驚風瞪了他一眼,長輩面前不好跟他一般見識,心想:這哪來的嘴上不把門兒的神經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