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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殞萬載,元神未滅,化作陣眼與靈網共存,是為“乾坤定星圖,納神定星,掌乾坤六合,窺宇宙萬物,神之所向,同天地日月,可得長生”。
“師父……真的是你嗎?”葉玄雪的聲音顫抖著,從青龍口中傳出。
眼前這尊法相身上傳來的熟稔氣息分明屬于他的恩師穆寒山,他當然希望自己的恩師尚存于世,可如今這尊法相若真是穆寒山本尊,那便意味著曾經堅信的一切,都是場徹頭徹尾的謊言。
“裴君岳,你當然是我的弟子。”天宇那人開了口,聲音空遠,充滿威嚴,“你五歲被我帶入云海一夢,拜我為師,成為我的關門弟子。就連你的名字,也是我賜的。你根骨絕佳,悟性很高,是修仙的好苗子。十年筑基,百年結丹,不到三百歲便已臻至元嬰,莫說在那九寰虛境,哪怕身處我當年所處的古仙界,亦是世所罕見之才。”
“而你……方寸心,你是我的養女。”他的目光略作偏移,投在方寸心身上。
養女……
方寸心攥了攥手中雷骨,唇際勾起一縷含嘲帶怒的笑,眸光微垂,掩去幾分痛。
她的父親告訴過她,無論何時何地,也不管面對的人是誰,都不能展現自己的痛苦怯弱,因為那樣,會讓對方抓住她的弱點。
“你和裴君岳一樣,是我送入九寰虛境的三百個孩子中,天賦根骨都最出色的,所以才有資格成為我的女兒,接受我的親自教導。我視你如掌中明珠,對你亦是傾囊相授,你自小冰雪聰明,所有法術教過一遍就能領悟,修煉的速度與裴君岳不相上下。及至元嬰,你二人在九寰虛境已是實力相當的兩個人,注定是要成為敵人的。”他說話間語氣間竟有幾分不舍不忍,“我也不知該如何抉擇。”
“你要在我們之間抉擇什么?”方寸心問他。
“我要挑選我的繼承人。”他便回道,“我的肉身早已灰飛煙滅,我的元神成為乾坤定星陣的陣眼,雖可永生,卻被永遠禁錮于這沉寂單調的靈網之間。我每時每刻都在見證這個世界的無數秘密與變遷,可我卻永遠無法說出,無法阻止,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個我傾盡所有的世界,一步一步走向沉淪。我獻出我的所有,生命、靈魂、宗門乃至永生的自由,換來的卻只有支離破碎的世界,而我什么都做不了,我需一個能代替我行走塵世的領袖,一個正統仙道的繼承者。”
“所以……你在九寰挑選了三百個孩子?全部送進這個虛境?”葉玄雪道。
青龍身形微閃,證明了他此時此刻并不平靜的內心。
“那三百孩童,都是三百多年前,我令幻月在塵間精挑細選而出的,其中就有你二人。”他平靜地回答他們提出的每個問題,“嚴格來說,你們都算是雷曦宗的人。”
雷曦宗這幾百年來,并非如世人所想得那般,幾乎沒有招收新的弟子,而是他們將所挑出的弟子,全部送進九寰虛境。
“原來由始至終就沒有什么古仙界,我和裴君岳,本就是這個時代的人。”方寸心臉上的笑又大了些,“那么‘父親’,這個世界早已已靈氣枯竭,你又如何讓我們遵循古法修行?讓我猜猜,在那九寰虛境之中所充斥的靈氣,都是你通過靈脈從五宗靈源之中借來的?”
巨大的法相緩慢地點下頭,卻又糾正她:“靈源靈脈靈網本是我所創,談何‘借’這個字?”
“所以這個九寰虛境與這件名作‘方寸’的法寶,到底是什么?”葉玄雪追問道。
“昔年天裂,降災劫于九寰塵世,我便割雷曦以東的千里河山以填天之裂隙,阻止異獸侵入,才最終減少異獸之數,還九寰以太平。這九寰虛境便是那千里河山,全都收于‘方寸’之間,以我為眼,鎮于天裂戰場中,保九寰平安。”他便又道,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痛癢的陳年舊事。
“那三百孩童呢?最后都去了哪里?方寸之間,亦不止三百余眾,剩下那些人……”方寸心亦問道。
“雖是千里河山,但也是個空境。除那三百孩童外,余者皆是傀儡幻像而已。”
此言一出,方寸心再度攥緊雷骨,身邊的青龍亦是一陣窒息。
“全部都是假的?我那些叔伯同門?都不存在?”縱她心志強大,也不禁因此而驚而怒而痛。
“天遺與云海之人,皆是以昔年隨我共赴天裂,獻祭元神的眾修留在天裂的殘魂所化,是真,也是幻。”他說話間長嘆一聲。
記憶中那么多鮮活的人,全成了他一聲嘆息中的虛無的幻像,一起消散的,還有他們三百年的過往。
“至于那三百孩童,除了你二人之外,皆已亡故。”他續道,“我只需要一個繼承人,只有最強大的那個,那注定會是一場殘酷的廝殺,活到最后的才有資格繼承我的衣缽。”
“我記得當年在虛境之中,你曾同我提及魔修煉蠱之法。將無數毒蟲置于巨窟之中,任其廝咬爭斗,到最后只會剩下一只,那只便是煉成的蠱蟲之王。你……以人為蠱,挑選繼承者?”方寸心想起舊年他同她所講述過的故事,不曾想自己竟就是他故事里的一員。
“手段雖殘酷,卻最為有效。”他淡道,仿佛這一切不值得他們大驚小怪,“只可惜千挑萬選,卻無法在你二人之間抉擇。方寸心雖聰明灑脫,但野性難馴太過跳脫難以控制;裴君岳有古仙風范,卻不夠狠辣果斷,容易感情用事。各有各的優處,亦各有各的缺點。世無完人,我也明白。所以拋開天賦眼光悟性境界實力這些能夠直接用以衡量的標準,我給你們設下三場試煉。”
“三場試煉?哪三場?”方寸心問道。
“修仙證道從來不是件容易事,仙途本孤,需拋卻身邊所有,血脈親情、一生摯愛,以證其心,再加上氣運,方能修成。”他如昔年傳道解惑那般,向他們解釋起來,耐心而又溫和。
“血脈親情……一生摯愛……都要我們放棄?”聽到這里,葉玄雪哪里還有不懂的,“是你封我記憶,將我送入天遺與她相識相戀,借我之眼探盡天遺機密,又在我與她成婚當日除我記憶之封,借機屠盡她之親緣,這其中,也包括你……方天遺!”
“我情斷愛絕,恨透裴君岳。為了復仇我不惜以身為餌,親入云海一夢,籌謀百載號令群魔,在我與他結修之日攻入云海一夢,亦斬盡他之血脈親情,以及你……穆寒山。至此,我與裴君岳身無牽掛,成為你口中所言,仙途本孤之人。”方寸心抬頭,眼中怒焰已熾,“這是兩重試煉,對應血脈親緣與一生摯愛,那第三重試煉呢?”
“第三重氣運。”他無視他們的憤怒,耐心道,“你二人青墟一戰,若能分出生死,倒也無需此試。可你們雖同歸于盡,竟又都尚存一息,天命既如此安排,那便交由天命決定。”
“所以……我們被宋逍喚醒是你的安排。復蘇那日,我和他,就已經抽定了生死簽。金犀村之事你是知情的,我和他之間,定有一人會被帶走,成為兇壤之食!”方寸心越說越快,情緒也漸漸難以自控。
他閉了閉眼,似乎想起裴君岳所受之痛,心有不忍。
“你沒猜錯。天命之選,所以你成為我的繼承人,而他……則成為你仙途上的試煉之石。那兇壤,本也是我為你準備的破境之物,怎料終是人算不敵天算。裴君岳的元神竟在葉玄雪的軀殼得以保存,甚至與葉玄雪的記憶融合,而你……你果然野性難馴,不管我安排了什么,也無論其中有多少的誘惑,你每一次都沒有接受!”
從默石城開始,她帶隊參加遴選,本可藉此嶄露頭角獲得世家青睞,亦或跟隨林頌回到玄機閣,從此青云直上。而不論是沈卿衣還是唐夢歸,都是他送到她身邊的有能之士。
可她偏偏選擇了日晷之都。
但好在日晷之都亦屬雷曦之物,所以便又有了日晷城主為她所設下的種種考驗與安排,不啻將整個日晷之都奉到她面前,結果她只拿走了天骸墟,還是不情不愿接下的。
而后,她又前往雷曦宗,那時他想,她終要回歸本宗,自能大放異彩。雷曦亦可以借她之手,除去裴敬川,從此成為五宗首位,而她亦能順應天命成為雷曦之主,再接替裴敬川號令五宗仙軍。
憑她之能,九寰領袖之位自然指日可待。
到那時,他便能通過她,一步一步將九寰引向正軌,雷曦亦可重歸昔年輝煌。
然而……她終不愿如他所想那般。
她放棄唾手可得的一切,甘愿與不人不鬼的葉玄雪為伍,帶走了三十五只異獸,成為九寰公敵。最關鍵的是,她竟認同裴敬川的觀念,接受九寰種種變革,試圖與異獸共存。
他不能容忍,也終于承認這個決定的錯誤與選擇的失敗,放棄方寸心。
交談至此,四周的氣息起了變化,籠罩在這個區域的黑魔風沙,被人從外界沖開一條道來,天海艦緩緩飛進,天上地下全是已然趕到的五宗修士,寂承蒼、海肅、司寇靖遠、蕭西臨等強修全在其列。
他們帶著九寰僅存的靈氣,趕到天裂。
看到遠處景象與浮在半空的法相,所有人都驚在原地,難以置信所看到的一切。
巨大的法相并不陌生,他的畫像,畫在每個仙民踏進學堂所學到的課本的第一頁,也記載在九寰仙史最輝煌也最殘酷的那段過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