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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北南啐了他一口:“喂狗。”
徐行之坦然至極:“汪。”
曲馳:“噗。……咳。”
周北南為他的不要臉呆了一呆,繼而放聲大笑,一邊笑一邊心滿意足地又添了幾筷子給他。
徐行之一邊吃面一邊想,這是北南自父親逝世后第一次笑出聲來,這狗當得挺值。
這般想著,他將碗中面風卷殘云地食盡,隨后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走唄。”
丹陽峰兩日前落過一場小雪,雪落地即融,倒是把闔山上下清洗一凈,像是美人精心描摹的眉黛,天邊再添上一輪牙月,還真有那么點皎華濯心的意味在。
褚堡主自是無心行賞月風雅之事的,他守著一座被他雕成銅骨鐵皮的山,心中惡毒地期待著徐行之他們的到來。
如今遏云堡、黑水堡及七八個小宗派的骨干均龜縮在丹陽峰中,弟子們點著松明火把,穿梭不息,把整座山都照得沒了陰影。
獨身一個坐在殿間時,不知怎的,褚堡主又想到了曲馳,想到了那俊秀青年被敲得鮮血橫流的腦袋和一只青痕斑駁的手,越想越志得意滿。
十三年前被他踐踏進泥土里的人,現在還想要爬起來騎到他的頭上去?
真是白日做夢!
相對于外面的喧鬧吵嚷,丹陽峰的藏經閣里倒是靜得像是座墳,偶有如豆燈火被衣襟撩動,也很快會平靜下來,其間有七名弟子安然自若地整理書籍。
他們是真正的丹陽峰弟子,十三年間把自己困于書齋,整理典籍,把蒙塵的書籍一一煥然,也幾乎將自己坐成了蒙塵的禪僧。
在得知徐行之他們遁出蠻荒的消息時,褚堡主在他們身上很打了一番主意。然而這七人,殺掉以儆效尤,顯得太過小題大做;拿出去做籌碼,這幫人又統統是沒什么品階的中階弟子,分量不夠。
扔出去煉陣倒是可以,但他們一死,山中便再無人看守藏經閣。這是個頂苦頂無聊的差事,這幫人不做了,褚堡主一時竟想不到有誰可以接替他們。
褚堡主左思右想,干脆饒了他們一條性命。左右山已被封了,他們也出不去,不怕他們通風報信。
其中一名弟子正在手抄一份孤本。
他在燈下翻過一頁書,突覺面前生風,書架藏冊上系著的碧色絲絳統一地嘩啦啦響起來,抖得像是春日受風的柳葉。
他護住書頁,疑心是窗戶沒有關好。
然而等他抬目看去,整個人便僵成了一具泥雕木塑。
一扇半圓形的灰色光門在半空緩緩打著轉啟開,從其間邁出一雙極修長勁瘦的腿。
弟子手中墨筆啪嗒一聲落地,濺起二三墨花,而他的眼中也漸漸浮出一層明亮的淚花。
盡管早已知道曲馳他們返回現世之事,但哪怕親眼看見,這弟子仍覺得如墜幻夢,不敢置信,唯恐高聲驚跑了這夢中人:“師……師兄……”
曲馳手挽拂塵,腰系長劍,一身朱衣被光門里卷出的塵風激蕩得翻卷成浪,他抬手振袖,將鼓動飛舞的長袖斂于掌中,將指尖抵于唇畔,輕“噓”了一聲。
外面巡夜的魔道弟子隱隱聽到藏經閣內有怪響傳出,隔著老遠喊道:“什么聲音?”
那弟子會意,拭去眼淚,推開一扇窗答道:“有半架子書落了。你們若閑著就趕緊過來幫忙收拾收拾。”
魔道弟子一聽是苦力活,唯恐避之不及,嘀咕兩句便打著燈籠離開了。
弟子忙不迭關閉了窗戶,回首道:“師兄,我……”
這一回頭,他又一次瞠目結舌了。
徐行之、孟重光、周北南、陸御九,一個身著漆黑斗篷的人,以及一個身負雙刀的短打少女,均從那扇光門間走來。
幾人身后的光門里還在源源不斷地走出身著老四門服飾的弟子,盡管光門狹小,一次止能通行一個,但大家一一通行,井然有序,轉眼間,又有幾十人填進了藏經閣間。
徐行之一手負于身后,單手持扇,緩緩搖動,對聽到響動后統一涌來的七名丹陽峰弟子笑道:“各位,許久不見。”
七名弟子眼含了熱淚,卻都知道此時不是相認敘舊的好時機,便一齊壓抑了泛到眼底的酸意,無聲地跪倒在地,拱手施禮,悲憤又滿是希望地在地上碰出悶響。
其中一個弟子顫聲問:“師兄,你們是從何處……”
徐行之將扇面捏攏,含笑答道:“我們?從蠻荒借道來的。”
本來他們按幾日前商議,該在那場落雪結束的三日后就動手,打丹陽峰一個措手不及,然而曲馳在去過一趟蠻荒、前來歸還鑰匙時,徐行之陡然福至心靈,想出了這個刁鉆主意。
……他們為何要千里迢迢長途強攻而去?
蠻荒之門,本就可以依憑使用者心意而開,借道蠻荒,難道不是一條捷徑?
在此之后,徐行之讓孟重光試驗過,發現蠻荒之門的確可通向丹陽,但大抵是因為相斥之故,藏有另一把蠻荒鑰匙的風陵則無法前往。
顯然,這一點防御漏洞不在褚堡主的計算范圍之內。
徐行之望了一眼身后還在不斷涌出人影的蠻荒之門,拿扇柄搔一搔腦后:“小陸,先試探一下,這老小子有沒有喪心病狂到在山中設陣。”
陸御九依言凝神,放出了十幾縷曾在蠻荒中收來的虛魂,口中誦訣,讓這十幾道透明的影子貼靠著墻根、悄然無聲地鉆了出去。
他雙眸明暗變幻,小狐貍似的青色瞳仁中漸次閃過千百場景。耐心搜索一遍后,他答道:“山中安全。”
徐行之一舔唇,扶住頸骨活動一番,頸間喀喀響了兩聲。
正滿心躍躍欲試時,他便覺衣帶被人從后扯住。
孟重光伏上了他的后背,沒骨頭似的軟聲道:“師兄,待會兒鬧將起來,你不要離我太遠。”
徐行之知道這老妖精對自己的安危有種異樣的執念,自是順著他說話,回過身去,在他柔軟濕潤的唇上輕輕一點:“是你不要離我太遠。”
說著,他將木手置于身后,拍了拍自己的后背:“我的后面,就交給你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