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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恭敬地退開一步,九枝燈就順著他退開的方向朝殿內走去。
大抵是風大的緣故,殿中的燈不知何時滅了,九枝燈似是無所覺察,徑直朝內走去。
弟子緊隨其后,手中無聲無息地幻出一柄長槍,在手中掂了一掂,在驟然而起的風聲中,朝九枝燈后心處搠去。
然而,在槍尖距離他后背還有半尺時,九枝燈回過半身,掌心浮出一道淡金光環,將槍尖平順地接至掌間!
那弟子窮盡全身之力,發出一聲痛恨至極的咆哮。
但他的槍再無法寸進分毫。
九枝燈一雙眼像是清寒的星子,審視著眼前仍在咬牙發狠之人,說:“周師兄,許久不見了。”
言罷,他信手一揮,持槍的周北南便當胸受了一道靈力沖擊,栽下了階梯,待他滾落在地時,已被強行自那具軀殼中剝離出來。
那具身體不過是剛入金丹期,太過脆弱,受此沖擊竟被撕了個四分五裂,紅紅白白地各自散落成一灘灘的肉泥與豆腐腦,而周北南的口角也已淌出鮮血來,一滴滴落至地上。
周北南跪在地上,胸中氣脈亂竄,他將口中殘血一口吐出,槍身被他捏出了咯吱咯吱的細響,一時氣力難支,竟是站也站不起來了。
九枝燈負手看他:“周師兄今日換了六七個皮囊,個個均是高級弟子,是想借機混到我身邊來吧。”
周北南不置可否,眉眼間卻已生出了幾許怒意來。
他的確有此打算,可白日里搜捕太過嚴密,尋不到下手之機,他接連搶過幾具皮囊過后,亦是損耗極重,只有在入夜川上亂起來時,才尋到了這一線機會。
“你怎知我是……”
九枝燈背著手,孤零零的一道影投下長階,單看五官著實是個端莊的冷美人:“尸身不會喘氣,是一大紕漏。除此之外,但凡是四門間高級弟子,無人不知我多年來身側只有溫雪塵照應,沒人敢來給我披衣。”
九枝燈不提溫雪塵還好,聽到這個名字,周北南幾乎是暴怒了,眼前浮現出墓、黃沙與寫滿一整個山洞的血字:“……你他媽別提雪塵!”
他這一聲呼喝喊得帶了仇恨的哭音,像是作嘔一般聲色俱厲,隨著他的聲音,一柄短槍赫然出袖,疾風烈火似的奔去,卻輕描淡寫地被九枝燈擋了下來,就像撣灰一般輕而易舉。
相較于周北南殺意十足的攻擊,前面那句話卻更叫九枝燈在意。
他微皺起了眉:“他怎么了?”
今日他已多番設想了溫雪塵的狀況,得出的結論是安全。
師兄他們就算擒獲了溫雪塵,顧念昔日情誼,也不會對他做些什么,但眼見周北南神情痛楚至此,他竟有一瞬心慌。
……溫雪塵怎么了?
周北南不答,只用一雙含血的雙目盯緊了九枝燈,恨不得將濃密的睫毛都化作鍘刀,把眼前人一片片切作肉片。
這份沉默提醒了九枝燈,他不再追究這件事,往階下走了兩步:“師兄已來了,你又何必來呢。”
周北南啞聲道:“我妹妹的仇,我要親手報。”
九枝燈又邁步下了兩階:“我就知道周師兄不是東躲西藏的性格。周師兄是怕師兄提前到來,與我一戰,失了手刃仇人的機會吧?因而你定會選擇在此時鋌而走險。”
聽他這樣氣定神閑地分析,周北南心間陡然閃過一絲不妙的預感。
九枝燈來到周北南身前不遠處,彎下腰來,眼里沒笑,卻透著一股格外的和氣,但在這樣的情狀下,和氣反倒比殺意更叫人遍體生寒:“周師兄,你一直在等機會。我也在等。”
周北南喉頭一冷,哪里還不知道九枝燈打的什么主意?
——這人守株待兔了一整日,等的便是自己送上門來的這一刻!
若是自己落在了他的手中……
周北南之前只做好了再死一次的準備,卻全然忘了若是自己真落入彀中,求死不得,行之他們必然要落于被動!
思及此,周北南撐住自己被震得發麻的軀體,竭力向后挪去,暗罵自己蠢,也罵自己無能。
在蠻荒里渾渾噩噩做了十三年暗鬼,被活生生斬去一半靈力,他連修煉都未曾精益過分毫,如今見了明刀明槍便這般沒用!
周北南后悔不迭時,也下定了決心。
他是寧死也不肯拖累大家的,再者說,雪塵的前車之鑒明晃晃地擺在那里,若是讓這具靈體落在九枝燈手里,被他顛來倒去地折騰,不如……
在他攥緊手中長槍、耳中被熱血沖得嗡嗡鳴叫時,他突覺眼前多了一片陰影。
一道沾滿鮮血的竹骨折扇于半空中劃下一道圓月似的清光,將他護在了身后。
周北南一時恍惚,仿佛時間倒退回了十三年前,他躺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天坑中,于求生和求死之間輾轉,在昏昏沉沉間喚出了他除了血親家人之外最可依賴之人的姓名:“行之……”
但和十三年前的那次不同,這次他得到了回應。
“北南。”護在他身前的人側回半張臉,輕聲問道,“北南,站得起來嗎?”
從他背后伸出一只規模不大卻異常溫暖的手掌,擔憂又緊張地抓握住了他的:“……你受傷了嗎?”
那道溫軟的聲音叫周北南的聲音也跟著綿軟下來:“你怎么知道我在……”
“君眼吾眼,君心吾心。”手掌的主人帖耳低語,“從南貍那時候開始,我便跟自己發誓,絕不再叫你受傷。”
指掌交合處,精元汩汩涌出,瞬間讓他的身體和心一道充盈了起來。
……至少這一次,他不是孤身一人了。
徐行之來時,受到極強烈的針對性元嬰靈壓,九枝燈被迫倒退回了階上,靈力激蕩得他層衣飄蕩,然而他卻真真切切地歡喜了起來:“師兄,你來了。”
他眼里有火,徐行之眼里是冰。
魔道弟子們沿著煙花燃放的軌跡追至大殿門口,遠遠便見徐行之正與九枝燈對峙,見了一路同伴尸首的怨怒之氣瞬間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