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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多年過去,他一直在暗暗愧悔自己這副病軀殘骨,拖累了大家太多太多,如今,自己總算是有了作用了。
但與此同時,他又抱著一絲微茫的期望,期望徐師兄他們能在無頭之海中找到碎片,就像他們前三次一般順利。
到那時,他與徐師兄都不必為了這鑰匙獻祭,皆大歡喜,多好啊。
陶閑不愿去想,那“從無頭之海中可以獲取鑰匙碎片關鍵消息”的世界書預言,有可能是落在自己身上的。他握住曲馳溫暖的手掌,心中密密麻麻地生出糾纏如藤的渴望與期待。
哪怕自己是一朵半枯萎的、丑陋的、絲毫沒有半分用處的小花,他也想種在曲馳身邊,日日看著他,陪著他。
這是他卑微的、不愿與人言說的心愿與秘密啊。
……
幾日以來,塔中諸人接連議定了很多事情,到目前,唯有一件懸而未決。
——溫雪塵該怎么辦?
要不要留下人手,看著溫雪塵,免得叫他逃了出去?
萬一他跑出高塔,跑出蠻荒,向九枝燈報告他們的去向,引來九枝燈的追殺,甚至引得他們也去往無頭之海,與他們爭搶碎片,又當如何?
然而,一切的疑問,都終結于數日后清晨時分的一聲喊叫:“溫雪塵跑了!”
最先發現坐在輪椅上的溫雪塵是一具雜草捆就的替身傀儡的,是某個去送水和果子的丹陽峰弟子。他發現溫雪塵良久不動,疑心他是犯了心疾,便走上前去小心地推了他一推,沒想到碰觸之后,表相破碎,本相顯露,竟只是一具傀儡而已。
徐行之等人聞訊趕到小室之中,拉開他的輪椅,發現輪椅下擋著一面用鮮血畫就的移形陣法。血已陳了,漬染在砂石地上,像是一朵深褐色的花。
孟重光凝眉:“他逃回現世了?!”
徐行之盯著那一堆雜草,搖頭:“應該不會。”
溫雪塵靈脈被封去,他經過幾日努力,大致也只沖破了一點點禁錮,這點微薄的法力,不足以支撐他移換出太遠的地方去,更別提轉移出蠻荒之中了。
蠻荒鑰匙只有一把,握在九枝燈手中。在蠻荒,任何傳音之術都會被隔絕,唯一具有溝通三界之能的寶器靈沼鏡,徐行之他們也未曾在被俘后的溫雪塵身上搜到。
這也便意味著,不論是他們還是溫雪塵,都沒有機會與外界的九枝燈取得聯系。
溫雪塵逃跑,也只是藏入了蠻荒某處而已。
徐行之蹙眉細思片刻,道:“走。”
周北南疑惑:“去哪里?”
徐行之行事果決,已邁步朝外走去:“去他可能去的地方。”
孟重光亦是不懂徐行之所指何地,但還是乖乖隨他向外走:“師兄,你說他可能去哪里?”
徐行之稍稍駐足:“你可告訴過他,小弦兒埋在哪里?”
周北南一怔。
他確實說過,當時極怒之下,他什么都說了,小弦兒為何而死,死在何處,他一一歷數給了那麻木不仁的溫雪塵聽,卻換不回他半分心潮波動,這令周北南出離憤怒,又無可奈何。
以溫雪塵凡事較真的性情,在無法逃出蠻荒的前提下,他極有可能會這里,求證幾人所說是否屬實。
“凡煉就高等醒尸,令其盡忘前塵,方好驅使。”徐行之大步流星朝外行去,“然而,人生在世,必有眷戀難舍之事。若是難以扭轉,煉尸之人便會強行把相關人事,盡皆施法抑住。”
話說至此,在場諸人均已明白大半。
……醒尸,正如魔道向來作風,求的是癲迷人心,惑亂神志。關于周弦,溫雪塵忘得最是徹底,可反過來說,這也是他所有封印中,最容易動搖的一環。
第95章 終獲安寧
風呼當哭, 砂石彌漫,虎跳澗常年彌漫的濃霧被吹散了一角,露出了尚算清明的天景。一只叫不出名字的四足小怪物叼著一根被風蝕得發脆的骨頭, 挺著囊似的白肚皮往前跑動, 耷拉下來的空空腹部來回撞擊著它骯臟有力的足肢。
蠻荒諸物都在忙于死生, 誰也來不及看顧誰。
陶閑身體不適, 但看到曲馳急于去查探溫雪塵情況的表情, 便乖乖地綴著他, 一語不發地跟去了。
巨塔需要有人看顧,于是所有從化外之地回來的弟子均留在了塔中,徐行之等人輕裝簡行,直奔虎跳澗方向, 也即周弦的埋骨之地。
周弦的墳立在山洞側旁的背風處。
十三年前,周弦是由陶閑和曲馳一力埋葬在此處的, 因為彼時的他們并不知道在數月后他們會有一個穩定的家。
待他們在塔中落腳后,不是沒有人提出要將周弦尸體起出、重新葬到塔邊的, 然而大家商議一番, 還是作了罷。
入土便算為安, 何必再為了活人的一份心安,驚擾亡故之人的清夢呢。
墳是平坦的, 因為在蠻荒這般的蝕骨惡風之中,修筑一個墳頭,不需半月就會被風自行鏟平。好在她躺在地下,也算不得孤單, 至少旁邊還有一個程頂作伴。
迷霧磨洗,風沙粗糲,曲陶二人立下的木碑不出半月就朽爛了,后來周北南找回此處,叮叮當當地為他們做了兩套石碑。
彼時周北南的記憶也未曾復蘇,因此只恨自己當初身入蠻荒,未能及時找到妹妹,卻絲毫不知自己的尸身就躺在百步之外,苫著一層飛灰塵燼。
而等周北南恢復記憶后,徐行之和他一起來拜祭過周弦。
蠻荒里沒有上供可用的香,而徐行之當初的法力也不足以化出檀香一類的東西來,只好折了三根形狀還算規整的樹枝,插放在那孤零零的墳前,用火石點燃了,化作三股繚繚的濕漉漉的青煙,權作祭奠。
那時的徐行之尚未恢復記憶,但盯著那沐風受雨的墳墓看了一會兒,也看出了一些莫名的酸楚意味來。
從地上沉重紛亂的足印判斷,溫雪塵顯然是從百里外就竭盡了全部靈力,他應該是折了一根粗木做手杖,踉蹌著走到此處來的。
即使如此,他因為逃得早,也比他們早來了起碼三日有余。
溫雪塵來到這里的一切動向都有跡可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