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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徐行之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一直信任著的人居然會這樣隱瞞于他。
小燈也是,重光也是……
孟重光從泥地上掙起身來,一雙眼睛直勾勾釘在徐行之臉上:“告訴師兄又能如何?師兄去救嗎?師兄一個人救得了四門嗎?”
徐行之勃然變色:“孟重光?你——”
孟重光帶著半身泥水淋淋漓漓地爬起來,雙目拉滿血絲:“我告訴師兄,師兄只會像現在這樣,以一己之身,去抗衡整個魔道!師兄能得到什么好處?”
“好處?”徐行之覺得腦袋和心口痛得快要炸開,“我出身風陵,風陵于我有深恩大德!你在這里跟我論好處?!”
孟重光:“再有什么恩情,在他們要殺師兄時也該一筆勾銷了,師兄根本不欠風陵什么!我們本過得安然自在,何必去管他們?四門自有天數氣運,若要真亡,豈是師兄一人攔得住的!”
“我去你媽的自有天數!”徐行之暴喝,“姓孟的,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他得到的回答是沉默和漫天的雨聲。
徐行之不再多費唇舌,含著令人驚心的光芒的雙眸在孟重光臉上掃過一圈,便決然轉過身去,足下風聲漸聚。
可在他即將縱身離開時,一只手從后柔柔拉住了他的衣角,怯聲道:“師兄……”
徐行之以為孟重光是想通了,倏地一喜,返身道:“重……”
孟重光一指點在了他右肩的琵琶骨上。
一年前的天榜之比,徐行之右肩琵琶骨被靈力貫穿,養了許久才痊愈,此時被孟重光再加一擊,徐行之立時疼痛難當地軟了下來,被孟重光擒住左手,狠狠按倒在潑天雨水中。
徐行之困獸也似的抵死掙扎,口里嗆進了污水仍在含混不清地咆哮:“孟重光!你他媽干什么?!放開我!”
往日與徐行之玩鬧,孟重光未曾下過一次重手,然而此回他下手極重,幾乎是以擰斷徐行之胳膊的力道狠狠壓制住了他。
徐行之雙眼通紅:“你放開我!!我得去救北南!!”
“他救你了嗎?”孟重光憤怒且心疼地壓住瀕臨發狂的徐行之,“那日若不是我回了山,誰來救師兄?曲馳嗎?溫雪塵周北南嗎?他們就只是眼睜睜地看著!!所有人都眼睜睜地看著!”
徐行之根本不想去聽孟重光究竟說了什么,頭抵在泥水中,厲聲道:“還有小弦兒!小弦兒還有身孕,她自小和北南嬌生慣養長大,哪里受得住蠻荒之苦!……還有雪塵,他怎能受得了小弦兒落在魔道手里?我得去幫他,我得去——”
孟重光脫口吼道:“你去哪里?!溫雪塵沒了!清涼谷也沒了!”
徐行之驀然停止了掙扎。
雨水澆在徐行之的后背,仿佛澆在一只空心鼓上,空空作響。
察覺到徐行之異常的沉默,孟重光心中一寒,略有驚慌地抬頭看向卅四。
卅四眉頭緊鎖地搖了搖頭。
——為免徐行之受到過大刺激,卅四只說了應天川降于魔道,并未明確告知他清涼谷闔谷被屠之事。
“……雪塵怎么了?”半晌后,徐行之背對著他,喃喃發問,“……什么叫‘清涼谷沒了’?”
他艱難轉動著腦袋看向卅四。他的眼睫被黃泥水染污,睜著生痛,但他就帶著這一眼沙一眼水,啞聲向卅四求證:“……沒了?”
……瞞不住了。
卅四只得如實道:“我得知消息,趕去清涼谷,已是清涼谷出事數日之后……那里血氣不散,漫天皆是磷炎鬼火……我聽人說,溫雪塵是在魔道攻谷時,為維持封谷大陣,心疾發作,待弟子們發現異常時,已經晚了。他的尸首被魔道劫了去,他……”
他的話被一大口從徐行之口唇間涌出的血生生打斷了。
那股溫熱濺開來時,孟重光嚇愣了,心臟劇痛間手足無措地把徐行之抱入懷里:“師兄!!師兄——”
徐行之聽不見孟重光在說什么。
他耳里皆是風雨之聲,唯有溫雪塵的聲音層層疊疊地盤桓。
——“風陵徐行之何在?”
——“哎,我這兒呢。”
——“哦?是嗎?行之現在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了啊。”
——“……變條蜈蚣扔到他臉上,你就能贏了。”
——“溫白毛你少害我啊。”
——“我是想讓你長點記性。非道殊途之人決不能輕易相與,這點你得記清楚。”
在魔障似的耳語間,徐行之恍恍惚惚地想,上次去應天川為北南過生辰時,他是為了什么,才對溫雪塵避而不見呢。
街上幾無行人,空余雨聲,唇角猶自不住嗆出血沫的徐行之被面上血色盡褪的孟重光抱起。他的左手木然垂下,五指指甲俱翻了過來,他卻無知無覺,只半開半合著眼睛,模糊地想著自己的心事。
將徐行之帶回小院,替他運功療傷,又將他傷得不像樣的手指細心包扎起來,孟重光方才帶著一身泥污,走出臥房。
卅四坐在堂屋的一把木圈椅上,見他出來,便問:“行之如何了?”
“你來此究竟是要作甚?”孟重光聲音里像是揉進了一把冰凌,冷得刺人,“你難道不知,若將此事告訴師兄,師兄拼掉一條命也要回去?”
“我知道。”卅四說,“可我以為你們兩人會同進同退。你們兩人俱有元嬰修為,若與九枝燈對抗……”
沒了徐行之作陪身側,孟重光再也不掩飾眼中的陰鷙鋒芒:“對抗?這話倒是好笑,你是魔道中人,千里迢迢尋來,一意把師兄拖入這渾水里,為的竟是要和你們魔道的新主對抗?”
那向來紈绔無正形的青年難得收斂了輕佻之色,不怒不惱,手撫腰間劍柄道:“……我后來回到總壇,與這位魔道新主談過才知,我與他,對魔道的認知迥然不同。”
說罷,他有些自嘲地笑一笑:“我自知魔道乃旁門左道。旁門與正道相比,如日與月,光與影,互為映照,俱不可缺。然以魔道本質而論,講究烈火烹油,癲迷人心,存之尚可,但萬不能統領道學。……然而九枝燈并不這樣想。我與他心念相悖,話不投機,也只能來尋行之,希望他能聽一聽行之的話。行之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