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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保安反應過來,緊急通報管家的時候,梁訓堯已經看到了停在門口的醫療車。
別墅一樓專門配備了一間醫療房,還有專業的家庭醫生和設備,二十四小時照看著梁櫟的身體,一般用不上醫療車。
小櫟又生病了?梁訓堯猜想。
他走過去,向內探身,看到一邊被抽血一邊打瞌睡的梁頌年。
小家伙看起來比上次更小了,好像完全沒長大,穿著米黃色的毛絨睡衣,似乎是剛從床上拖過來的,右臂的袖子被高高卷起,露出細瘦伶仃的手臂。鮮紅的血液順著一圈圈軟管進入真空的采血管,梁頌年卻表現得仿佛這一切與他無關,腦袋一磕又一磕,睡得昏天暗地,搖搖欲墜。
“你們在做什么?”
突然出聲的梁訓堯把醫生嚇得驚魂失色,紛紛起身,“大少……”
過分的緊張顯露出端倪,梁訓堯走進去,順著醫生的手,看到厚厚一沓的采集單。
管家急匆匆趕來時,梁訓堯正臉色鐵青地翻閱著梁頌年的采集單,那上面清晰記錄著這兩年來每一次抽血的時間和劑量,以及右上角那一行清晰顯眼的血型——
hm-null型血液。
梁頌年是在梁訓堯和父母的爭吵中醒來的。
他隱約聽到梁訓堯怒道:“你們瘋了嗎?你們把他當什么,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十歲的孩子!”
又聽到蔣喬儀的哭聲:“媽媽也沒有辦法,小櫟三天兩頭生病,他的血型又那么特殊,每次申請都要浪費很多時間,真的是……沒有辦法了,如果用錢就能解決,媽媽絕不會傷害一個無辜的孩子,可是弟弟的血用錢也買不來。”
“不是買來了嗎?”梁訓堯聲音很冷,“買來一個孩子,做你們取之無盡的血包。”
蔣喬儀哭著問:“訓堯,難道你要看著弟弟死嗎?”
梁訓堯沉默良久,說:“我要那孩子活。”
梁頌年眨眨眼,遲鈍的思維讓他沒法一時反應過來,梁訓堯口中的“那孩子”是他。
直到梁訓堯走進他的房間,打開燈,走到床邊,俯下身,握住了他瘦巴巴的手。
梁頌年永遠記得那天。
十一月二十一號,離他的生日還有四天。
那天的溫度是十八攝氏度,多云,微風,海灣一號正上方的天空有一片圓溜溜的云朵,別墅外面香灰莉樹開出了乳白色的花。
去醫院的一路上,街道人來人往,商鋪已經提前做好了圣誕準備。小廣場上有一棵巨大的歐洲云杉,兩個工人分別踩著梯子,往上面掛小彩燈。手工巧克力店正在搞促銷活動,穿著五顏六色衣服的小丑追著路過的小朋友跑。
城市在他灰色的眼瞳里一點點變得鮮活。
他窩在座椅和車門的夾角里,視線追隨著車水馬龍,看得正開心,發現梁訓堯把車停在醫院門口,他的嘴角一下子耷拉下去了。
急診科的走廊狹長無盡頭,空氣中散發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梁頌年被梁訓堯抱著往醫生辦公室走。
可能又要抽血了,他想。
他覺得自己應該哭,可他的眼睛似乎壞掉了,明明很痛,卻掉不出眼淚。
他看著梁訓堯把他抱進一間寬敞的辦公室,聽到梁訓堯語氣急切地向醫生講述經過。
其實他不害怕,醫生一靠近,他就習慣性地擼起袖子,把細瘦的胳膊送了過去。
可等待他的不是冷冰冰的針管,而是梁訓堯的手。
梁訓堯將他的袖子放下來,一只手輕輕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覆住他的眼睛,像蔣喬儀呵護梁櫟那樣,小心翼翼將他圈進懷里。
梁頌年其實一點都不喜歡梁訓堯。
梁訓堯看起來兇巴巴的,總是被人簇擁著,說話的樣子和梁孝生一模一樣。
可他清晰地感覺到梁訓堯掌心的溫熱,捂暖了他被風吹涼的臉頰。
那是一種陌生又新奇的體驗。
他偷偷地眨眼睛,睫毛反復撓著梁訓堯的掌心,應該很癢的,但梁訓堯沒有松手。
很快,他又聽到梁訓堯說著“抽血”“特殊”之類的詞匯,痛苦不安的情緒從心底泛上來,他猝不及防咬住了梁訓堯的掌緣,像一只伺機報復的小獸,用盡全力,死不松口。
梁訓堯疼得倒吸涼氣,卻拒絕了醫生的幫助,只微微俯下身,在他的耳邊說:“不怕,是哥哥。”
“哥哥在,以后沒人再傷害你了。”
過了很久,梁頌年才緩緩松口,抬起頭望向梁訓堯的時候,唇瓣上還沾著血。
梁訓堯溫柔地看著他,眼里滿是歉疚。
被抽走很多血的梁頌年第一次嘗到血的味道,來自哥哥的手掌。
往后十余年,他再沒有一滴血流進梁櫟的血管。
因為哥哥說,他同樣珍貴。
……
正因如此,捅破窗戶紙的那天,梁頌年難以置信地望著梁訓堯推開他的手,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好奇怪,為什么不能喜歡哥哥?
第1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