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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蘇珊娜孤身一人來到了倉庫門口。入目的盡是破敗的墻壁,被子彈打得像馬蜂窩一樣的鐵門,搖曳的燈光,忽明忽暗......看來是經歷了一場惡戰的,蘇珊娜想。
進入破舊倉庫后,她發現燈光很暗,而且塵土飛揚,周圍模模糊糊看不真切,空氣中彌漫著令她不舒服的硫的味道。蘇珊娜提著手提包,走進了梅拉所在的陰影里。
“剛剛這里被幾個德國鬼子盯上了,好在我們都解決了,但是這里已經不安全了,快把藥品給我。對了,東西放好了嗎?”梅拉快步拿起箱子,就要離開。在這不遠處的下水道里,好幾名組織成員都受傷了。
“放好了。”蘇珊娜回答。
“我們和另一伙民間反抗份子撞上了,計劃都被打亂了,他們的任務是刺殺......”
這時候,一個熟悉的德國口音從梅拉身后的角落里,虛弱的傳出來:
“蘇珊娜?是你嗎?”
轟!天仿佛一瞬間崩塌!
蘇珊娜一下子捂住了口鼻,顫抖著手撥開了梅拉,朝她身后陰冷的角落,小心翼翼的移動幾步,她這才看清了:......那是一個布滿灰塵的角落,那是一雙岔開的、男人的腳,蹬著一雙棕黑色的亮油皮靴,兩條筆直的長腿套在白色的筒褲里,陰影里看不清他上半身的樣子,但她知道他流了好多血......
梅拉這才發現這有個德國鬼子還沒死,隨即拿起了手槍就要扣動扳機。蘇珊娜眼疾手快打掉了梅拉的手槍,她表情極為痛苦的看了梅拉一眼,狠狠的搖著頭。她雙手依舊捂著嘴巴,不讓自己發出一點兒聲音......
“蘇珊娜?”埃里希的聲音比起剛才,比起以往都低沉多了。他受傷了,而且傷的還不輕,他用手支撐著已經露出轉頭的墻面,掙扎著想要站起來......梅拉管不了那么多沖入了那陰影,吼叫著:“叫嚷什么!你這德國鬼子在胡亂說些什么!”再用一根不知哪兒來的繩子,毫不留情的將埃里希捆了個結實。
蘇珊娜以為自己要崩潰了,她咬著捂住自己嘴巴的手,狠狠地留下一道道牙印,她多希望憋住自己一切聲音,多希望埃里希沒認出她來!
她不敢想,當埃里希知道她是個抵抗組織的一員,知道她是個猶太人,知道她騙了他的時候,他會怎么樣!不敢想,想都不敢想!
“你是誰?是蘇珊娜嗎?”埃里希被梅拉一腳踢回了陰影里,跌坐在墻角......他仍不依不饒的呻吟著她的名字,一遍一遍,毫不在乎梅拉對他的拳打腳踢。
蘇珊娜跪下了,她無聲的爬過去拉住梅拉的腳踝,搖著頭流著淚求她不要再折磨他了。
“我聽到你的,咳咳,聲音了剛才。”埃里希的聲音,就像是魔咒,就像是咒語,一刀一刀割她的心!
“蘇珊娜!”他呼喚。
梅拉將蘇珊娜一把從地上提起來,就像是一位教小孩走路的母親那樣,把那把被打在地上的手槍放在了蘇珊娜手中,不管她像瘋了一樣搖著頭,也不管那張已經皺巴在一起的蘇珊娜的臉。
“認清現實!”她用她標準的倫敦口音,一字一頓的陳述在她耳邊。
梅拉提著箱子匆忙離開了。
埃里希也不再說話了。他困了?累了?
如果她剛剛不說話,也許他們今晚會像往常那樣躺在一起,或是坐在石頭上看月亮。不,也不會,如果她沒發現他,他會立刻被梅拉殺死。
她來了,她會保護他的。
她也坐在了地上,和他面對面,兩人都很安靜。誰也不說話。也許此時的埃里希也和她一樣在思考?二人都坐在各自的陰影中,誰也看不見誰的臉。
全憑想象。
過去了半個小時,蘇珊娜已經不那么緊張了,她甚至開始說服自己:埃里希根本沒認出她來,他只是在胡亂的瞎嚷嚷罷了。她時不時還回憶起了二人以前的小甜蜜,時不時再想想自己一會兒怎么悄無聲息的離開,再找人來救他。
可是直到現在,她發現埃里希突然變的暴躁起來。他不說話,只是掙扎,而她仍是不敢發出任何一個聲音。
他掙扎的動靜很大,似乎那繩子綁的不太牢,蘇珊娜有些害怕,她在這種情況下不敢面對埃里希!她提起了全部精神觀察埃里希是不是快要掙脫開了,卻發現了另一個大問題:在他的腰間,西服不自然的鼓起了一塊兒,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她在宴會上無意間碰到的,手槍把!
埃里希身上有槍!
蘇珊娜一瞬間慌了,她摸出了那把梅拉留給她的手槍顫抖的握在手中,像是驅邪的十字架一樣摁在自己胸口處。
埃里希的繩子的確不太牢固,而他也發現了這點。
埃里希不是這樣的,埃里希現在這樣子不對!似乎有一個聲音在蘇珊娜的腦海中回蕩,他掙脫繩索的樣子不對!他太兇猛了,像一只生氣的野獸那樣,她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他沒對她這么兇過,他現在不是以前那個埃里希了!
她見過德軍的暴行,見過他們發狠的樣子,見過他們一個槍子打死一排猶太人!他們殺人不眨眼,他們對猶太人簡直沒有人性可言!就如同現在的,埃里希。
蘇珊娜痛苦的搖著頭,鼻涕眼淚已經都流出來了:不不不!可埃里希是那個抱著她,迎著月光走過塞納河畔的溫柔男人啊;是那個會拉著她的手,在路燈下跳他們自創“華爾茲”的可愛男孩兒啊;是那個,吻過她眼睛,吻過她鼻子和嘴巴,偷偷問她,戰爭結束后要不要和他回家的,善良的男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