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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間有了鳥鳴聲,有扇動翅膀撲簌簌驚擾樹葉的聲響,山林的生機更加直觀了。
阿丑坐在地上,雙手捧著腦袋看得認真也聽得認真,不由想要更靠近些,看清那雙白玉手是如何撥弄出如此美妙動聽的聲音。
她往前挪了挪,隨意伏在菩薩的膝蓋上,鼻子里混著竹葉的清香、蓮花的幽香、香火的檀香,林間的花果香。耳朵里是鳥鳴聲、琵琶聲、樹葉被風吹動的簌簌聲,以及青獅聽得入迷地低嗚聲。
阿丑閉上眼睛,享受著如此美好的時刻。
琵琶聲停下,菩薩一揮袖子,琵琶與寶傘都飛向天上,歸還給兩位天王。
“阿丑。”菩薩喚了一聲,阿丑仰頭問作甚,菩薩說,“起來吧,法寶已經(jīng)歸還。”
阿丑站起來,頗為可惜的說:“我還沒聽夠呢,真好聽。這么好聽的樂器,為何是法寶呢?是什么樣的作用呢。”她自顧自猜測說,“是不是能讓人心里平靜,感到開心的法寶,只要感到開心了,苦也就不明顯了。”
菩薩搖搖頭,青獅搶答,說:“那是持國天王的降魔琵琶,一聲穿耳過,叫人頭疼欲裂,尋常妖魔根本扛不住。能抗下十聲的,都是妖王了。若冥頑不靈,不知悔改,降魔曲畢,神魂動蕩,惹得魂飛魄散的下場。”
“啊?”阿丑完全不信,說,“明明老婆彈得那么好聽,聽著整個人都很安逸舒坦,怎會是殺人的法寶呢。”
說完,她更后悔上交贓物,只敢與青獅抱怨,說:“那就更該給我老婆用了,肯定是那持國天王彈得太難聽,才叫人神魂動蕩。”
青獅啞言,恍惚道:“你說的好像對,我不幸聽過幾次,是很難聽。”
菩薩的一曲畢,不僅飛鳥前來鳴啼,那才開辟不久的山洞,也有動物聞聲而來,見此地乃一方洞天福地,天然就受動物們喜愛,也紛紛跑上山居住下來。
觀音沒有回答,手里已經(jīng)沒有琵琶,指尖也沒有彈撥,但好像還是有一根弦在微微顫動,試圖發(fā)出聲音,又被牢牢按住。
那弦越按越是緊繃,試著撥動的人卻并不知是如何的褻瀆。
弦響,還是弦斷,無法預料將來的結(jié)果。
第63章 精衛(wèi)填海 山海能平,不可平……
天地新靈, 坑蒙拐騙堆了一座新山。在菩薩的佛音妙曲之下,飛鳥走獸前來生活。
有遠處山頭的樵夫看見這邊情景:成千上百的不同鳥飛向同一座山,猶如朝圣。
漸漸地,竟有了百鳥朝凰的流言, 說那邊的山里住著鳳凰。
既然有鳳凰居住, 肯定也有神仙, 難怪無端多了好一片山群, 唯神仙有如此造化。
只可惜那山巍峨陡峭, 山壁垂直根本無法攀登,連能夠抓著的樹和藤蔓都沒有。站近了看, 根本是一座光禿禿石山, 可遠了看,又能見山頂蒼翠碧綠生機盎然,還能看到盤旋落下的仙鶴。
阿丑每天就在山上的林子里轉(zhuǎn)悠,查看每一株移種過來的樹, 若有結(jié)了果子快掉落的, 她就摘下來囤好。
菩薩老婆就在此山的一片竹林里打坐入定,和在落伽山也沒有太大區(qū)別, 有時候元神出竅去拜訪其他菩薩們, 有時候飛往西牛賀洲回應信眾。
觀音每次回到這座無名山的竹林,就能看到自己打坐的石頭上擺了幾個果子,沒見到阿丑。
山林里回蕩著她的笑聲:“桀桀桀——桀桀桀——”雖看不見,但也知道她在。
“老婆——你回來啦——”阿丑站在相隔一個平原的對面山峰上, 如今的她能看得很遠,可以看到這邊的竹林,她站在山崖邊,高興地踏著虛空跑來。
菩薩身邊的青獅捂住眼睛, 還以為她會掉下去,恍惚想起她有功德在身,能夠不依靠法術完成一些尋常人辦不到的事情。
阿丑一如既往高興的抱抱老婆,看到石頭上的果子沒有吃,可是之前每次她過來看的時候,果子都不在了,咦……以前的果子好像都沒有留下果核。
難道是被老婆扔了?不可能,這樣狠心浪費的事情不是菩薩會做的,那就是喂給青獅了。
阿丑瞪了眼青獅,然后看向菩薩問:“你是不愛吃果子嗎?”
菩薩并未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阿丑,我該回落伽山了。”
“嗯。”阿丑點點頭沒有挽留,老婆是神仙嘛,想來就能來的。自己也會飛,想去就能去的。
如今再不是找不到落伽山所在,還要去向皇帝要大船的時候了。
阿丑叉腰仰著腦袋,等一個道別的慣例。
這段時間老婆每次去西牛賀洲救苦救難,都會知會自己一聲,盡管知道當天就能回來,但也算遠行道別,所以都有好好的行道別儀式。
菩薩一如既往用沒有溫度冰冷的唇碰了碰阿丑的額頭,又伸出手理了理她總是亂糟糟的頭發(fā)。
佛說三千煩惱絲,所以僧侶入門要剃度。若是不在意外物,頭發(fā)亂或整齊、長或短、黑或白,都煩擾不了本心,也就無需剃度。佛陀與菩薩們都不是光頭,最慈悲的觀音菩薩更是一頭烏黑的長發(fā),沒有人會說那是三千煩惱絲。
“我該走了。”菩薩又說一聲。
阿丑點頭,但拉著菩薩的袖子樂呵呵說:“我知曉你普度眾生忙著呢,桀桀桀——不必太想念我的,我如果想你了,就會去找你。”說著,松開手,該去抱著青獅的脖子,“它飛得快!留給我騎,這樣我想去落伽山的時候,就更早些到。”
青獅嗚嗚抗議,但被阿丑按住了嘴巴。
菩薩垂眸不語,點頭,腳下祥云騰起,飛向南海落伽山去。
一路所見南瞻部洲的人間,富貴者富貴千篇一律,貧苦者貧苦多種多樣。菩薩不忍看,微微閉目。
不忍看,還是覺得看了卻不作為便不慈悲,騙自己說不忍看是慈悲。可是,神仙不能過多干預人間……才因此只能一個個度,慢慢度,改變?nèi)藗兊男模屓藗冏约憾茸约骸?
觀音睜開了眼,強迫自己不慈悲,忍心看著如此疾苦的人間。倘若佛法傳來,能改變什么,他們能吃飽嗎……修建伽藍,剃度皈依,誰有多余的力氣修建伽藍,誰有多余的糧食供奉神佛?
而此時此刻所能做的,也不過是下一場甘霖,得一場豐收。一場而已,又非年年如此,今年吃飽了,明年還是挨餓。
“阿彌陀佛。”觀音最終還是又閉上了眼。
直到鼻子里嗅到海水的氣味,來到了南海上空,菩薩才緩緩睜眼。
一只像烏鴉的鳥從身邊飛過,但它顏色鮮艷,頭顱多彩,喙為白,紅腳爪,很是美麗。
那鳥飛過去又折返回來,雙翼向前合攏,竟在云端化作一個半透明的年輕姑娘,笑著見禮:“觀音菩薩。”